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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故事线:赵翢颍 “拾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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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那年,赵翢颍的左脚踝里多了一块碎骨。
排练厅的木地板有块松动,他做一个"旋子三百六"时踩偏了。落地那瞬间听见"咔"的一声,像树枝被踩断。他没当回事,敷了冰袋继续练。三个月后脚踝肿成馒头,核磁共振的片子摆在医生桌上,医生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白色小点:"赵先生,软骨碎块,游离体。你跳舞的,趁早转行。"
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个下午。手机响了十三次,全是催他排练的。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塑料椅面上。
那年他刚拿到全国飞跃杯古典舞青年组银奖。业内人都说,赵翢颍的"云手"是这一代男舞者里最干净的,胳膊一抬就是山水。所有人都等着他进顶尖国有舞团,等着他在舞台上跳满三十年。
碎骨没法粘回去。手术取出来了,但关节间隙永远宽了一毫米。一毫米,对普通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对他来说,是再也做不了完整的"旋子三百六",完成"双飞燕"落地时脚踝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休养了半年。那半年他每天拄着拐去排练厅,坐在角落里看别人跳。编导老师扔给他一个速写本:"你别闲着,帮我记走位。"
他就这样开始记。记每个人的调度,记灯光的切换点,记音乐的节拍和动作的咬合。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慢慢盖过了脚踝隐约的酸痛。
半年后他决定转行。不是赌气,是认清了——他对舞台的贪恋,比那块碎骨更顽固。既然不能站在台上,那就站在台侧,帮别人把台上的光打亮。
自此他彻底告别职业舞者身份,一头扎进幕后,做起舞蹈会展策划、独立古典舞编导。随身永远带着三样物件:展会排期手册、编导速写本、金属外壳的节拍器,常年辗转各个剧场、培训机构、全国行业会展。穿搭偏爱干练的新中式休闲,身形依旧挺拔,舞者刻进骨血的体态从未被伤病磨灭。只是每逢阴雨降温,左脚踝旧伤便会隐隐作痛,成为他青春舞台梦留下的永久印记。
之后赵翢颍就有个习惯,去每个城市出差,都会找当地的市民广场、公园、河堤步道。
不是为了看风景。那些地方总有人在跳舞——不专业的,自发的,穿着家常衣服混杂在人群里练习的。他管这叫"拾穗",像秋收后在地里捡遗落的稻穗,弯腰低头,一粒一粒挑选被现实埋没的舞者。
他见过在菜市场门口跳敦煌飞天的卖菜大姐,围裙都没解;见过立交桥下跳蒙族舞的外卖员,等单的间隙对着栏杆练硬腕;见过凌晨四点的火车站广场上,一个清洁工阿姨扫完地,拄着扫帚跳《扇舞丹青》前奏那八拍,只跳八拍,跳完继续扫地谋生。
这些人都没上过专业院校,身上却有种比纯熟技术更贵重的东西——被生活反复磋磨,却依旧没有彻底碾碎的那一点不甘。
他给他们递名片。大多数人不信,以为是招揽学员的骗子。少数人拨通电话,来到工作室练习两个月,最终还是迫于生计匆匆离开,要交房租,要照顾家人,要应付现实里数不清的重担。他从不阻拦,心里清楚,困住他们的从来不是肢体的短板,是生活沉甸甸的枷锁。
吴愔愔是他在榕城人民公园捡到的第九个。
那天傍晚暮色沉落,天光昏暗。结束妇产科大夜班的吴愔愔,背着瑜伽垫独自来到广场。她家是普通平庸的市井人家,父母真心疼爱她,只是家境拮据。父亲落下顽固腰伤,重活完全干不了,家里的收入依靠母亲打零工,再加上她护士微薄的薪水一同支撑。生活压力压在肩头,却并非来自家人的压榨索取。跳舞,是她忙碌生活缝隙之中,独属于自己的情绪出口。
她背对着他跳一支身韵组合,配乐是《江水映峨眉》。动作有十分明显的瑕疵:含胸沉肩不到位,"卧鱼"起身胯根锁死,气息衔接断裂。可当她双臂自胸前缓缓舒展,那姿态,像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一扇压在灵魂之上的重门。
赵翢颍立在香樟树浓密的树影里,安安静静看完完整一支舞。他没有掏出速写本,看人跳舞他从不动笔记录,全部画面都沉淀在脑海之中。
一曲终了,她弯腰收拢瑜伽垫,动作干脆仓促,结束练习还要赶回家分担家中琐事。他走上前递过一瓶矿泉水,开口第一句点破技术缺陷:"这位小姐,你的胯根太紧。"第二句,却直抵她藏起来的情绪:"还有眼神太沉。"
话音落下他便有些悔意,贸然戳破陌生人心底的疲惫太过唐突。吴愔愔接过水瓶的指尖微微发颤,只是淡淡道谢,没有多言。
自此他们常常在傍晚的公园偶遇。赵翢颍不急于游说招揽,只是偶尔指点一两个动作。慢慢拼凑知晓她的处境:榕城区三甲医院妇产科护士,三班倒,家中父亲腰伤缠身,全家生计捉襟见肘。惜才,也共情这份生活的负重,他主动向她抛出机会,愿意为她对接专业培训机构。
往后半年,赵翢颍动用自己在舞蹈圈子沉淀七年的全部人脉,为吴愔愔搭起一座从护士通往舞蹈行业的桥。
他约榕城顶尖古典舞教培机构负责人吃饭,手机里剪出三十秒吴愔愔跳舞的片段。把手机推到对方面前,指尖比划着肢体线条:"你看这一整条肩到指尖的力线是通的,这是天赋,后天教不出来。"负责人反复回看几遍视频,松口同意让她参加试课。
吴愔愔试课的那一日,赵翢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全程沉默旁观,不干预授课。下课之后负责人如实告知:基本功需要从头补起,但得天独厚的情绪表现力,已经足够胜任初级班教学。
当天夜里,赵翢颍悄悄替她垫付了一整期的培训费,告知她:"这笔钱从你之后上课的时费里面慢慢扣。"
这是一句善意的谎言,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这笔钱不会让她偿还半分。
那段时间,吴愔愔医院的排班表,被他存在手机,优先级甚至高于自己密密麻麻的全国展会日程。她熬完大夜班八点下班,他便协调机构把课程排到十点半之后,留出足够的补觉时间;遇上月底科室连轴加班,没有空余练习时间,他出面和机构沟通,将课时顺延调补。
生活的担子依旧沉重,吴愔愔一边轮值护士,一边挤时间练舞,还要分担家里开销。赵翢颍看在眼里,寻到合适的演出、演示嘉宾机会便优先给到她。
榕城舞蹈行业展D馆,缺少现场演示嘉宾,半天两千酬劳。这岗位本没有设置,是他特意为她争取而来,保全她的自尊,让她可以凭舞蹈多挣一份收入补贴家用。
等到吴愔愔正式转型成为舞蹈老师,收入上涨,她便主动承担起家中大部分开销,给父亲购置护具理疗用品,改善一家人的衣食起居,给自己和家人挣来了一份体面安稳的日子。赵翢颍看见她一点点撑起小家,心底由衷替她高兴。
遇到外界的骚扰、人际上的困境时,作为难得的男性挚友,他站在异性的视角给她现实可行的建议,必要的时候也会出面替她挡掉麻烦,分寸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今,三十二岁的赵翢颍,未婚,也没有交往的恋人。圈内不少同行朋友热心给他介绍样貌出众的舞蹈演员,条件样样优异,都被他温和婉拒。
并非对伴侣要求苛刻。他深知自己的生活状态:常年天南地北出差,手机昼夜不停接收工作消息,经常深夜还在打磨编导方案。他自嘲,就连一盆绿萝,出差半月无人照料都会枯死,自己尚且没有能力经营一段安稳亲密关系。
更深一层的缘由,是他见过太多圈内人,将排练厅灯光、音乐、肢体接触催生出来的浓烈氛围感错认成爱情,事业与感情纠缠一处,最后两败俱伤。他时刻警醒自己,拒绝混淆感动、依赖与爱慕。
面对吴愔愔,从相识之初,他就亲手划下清晰的知己边界。
他不会叫她亲昵的昵称"一一""愔愔",统一称呼"小吴"或是全名,和对待工作室其余学员一模一样。微信对话绝大多数围绕课表、赛事报名、演出通知,最多附加一句专业点评:"昨天盘腕,手肘没有完全打开。"当她向他倾诉生活的疲惫,他理性给出解决思路,但不会过度探听隐私,不会主动发起私人情绪闲聊。
工作室内部渐渐传出起哄的闲话,不少学员私下议论,赵翢颍唯独对吴愔愔格外优待。被他当场听见,他笑着当众接话,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凡你们谁能练出她这样的表现力,我同样给所有人对接资源。"
一次好友编导聚会,微醺之后,他和相交多年的搭档吐露心里话:"她是很难得的好苗子,可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如果我掺杂男女之情,她就分不清,我究竟是真心提携,还是另有所图。想要一个人真正站起来,要依靠她自己的双腿,我只能递过去一根拐杖,不能直接把她搀扶起来。"
他清清楚楚明白吴愔愔心系焦溱昱,恪守师兄、挚友的本分,从未滋生半分暧昧情愫。
吴愔愔拿到舞协中华古典舞蹈教师资格证的那天,赵翢颍在排练厅等候。她推门而入,紧紧攥着证书,眼眶泛红,两年一边行医护、一边逐舞蹈梦的挣扎终于有了结果。
他没有说任何煽情感慨,直接把打印好的排课表扔到她面前:"少儿启蒙班,周六上午十点,你的第一堂课,我坐在后排听课。"
两年光阴流转,吴愔愔彻底辞去三甲医院的护士工作,正式入职云栖舞苑。赵翢颍逐步给她增加课时,从少儿启蒙一路带到难度更高的成人进阶班。省内舞蹈大赛主动替她报名,争取长三角行业展演的登台机会;上海一份全榕城仅有一个名额的编导进修班,他消耗掉积攒多年的人情,把名额换到吴愔愔手上。
这所有暗中付出,他一字不提。吴愔愔只觉得机遇接踵而至,却不知道,是台侧的他提前扫清了路上无数阻碍。
吴愔愔人生第一场个人独舞,剧目名为《江畔》,出自赵翢颍之手。
音乐响起的三十秒,他就站在舞台侧幕条的阴影之中,透过幕布缝隙望向聚光灯下的人。这一回,她完成"卧鱼",胯根稳稳沉落,气息完整贯通。眼底不再压着沉甸甸的巨石,仿佛顽石之下,已经顽强长出新生的青草。
站在无光的台侧,恍惚之间,他回溯到二十五岁,自己伤病之后坐在排练厅角落,握着铅笔在速写本记录走位的日子。
左脚踝的旧伤隐隐传来钝痛,阴雨天时常复发,可他已经很少再为当年无法登台的遗憾耿耿于怀。
他凝望的不只是台上起舞的舞者。他看见的,是那道他帮忙撬开一丝缝隙的大门,是那个女孩,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光亮。
后来吴愔愔接到米莎利大师抛出的橄榄枝,开启长达五个月的全国巡演,也是赵翢颍在背后帮她梳理剧目、打磨肢体细节,协调云栖舞苑这边的工作交接。远行前夜,他送给她一个小巧的金属节拍器,叮嘱她在外照顾身体,若是走得累了,随时还有云栖舞苑可以回来。
赵翢颍的工作室叫"云栖舞苑"。
有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他说随口起的。其实不是。他转行那年给自己写过一句话,写在速写本最后一页:
"云不栖于树木,不栖于屋檐,它栖在风停住的那一息。"
他想做那个让云暂时停下来的风。
吴愔愔不知道这句话。他也没打算告诉她。
有些人的好,是不需要被知道的。就像排练厅角落里被磨得发亮的木地板——谁踩上去都说舒服,但没人在意那光泽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