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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重逢,取名 “润逸” ...

  •   奥克兰的三月,早春已经走到了最温柔的深处。
      街边的樱草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被海风吹落,铺了满地细碎的颜色。日光不再像盛夏那般灼烈,变得温润而绵长,照在皮肤上是恰到好处的暖。海风裹着草木的清甜和远处海浪的气息,漫过机场航站楼高高的落地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光影。
      吴愔愔站在接机口,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身素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着脸颊。她垂着眼,下巴轻轻抵在包被边缘,目光落在孩子安睡的小脸上。经过数月的休养,她的气色好了许多,不再像刚生产时那般苍白憔悴,眉眼间却沉淀出一份从前没有的沉静。
      她不再是那个会轻易惶惑不安的姑娘了。漫长异国独自待产生子的日子,把她打磨得内敛而从容。此刻她心底并不是毫无波澜,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暗流一样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只是她的面上已经学会不显分毫。
      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安稳,小小的身子裹在浅蓝色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弧,鼻尖微微翕动,偶尔小嘴砸两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远远的,人流尽头,焦溱昱拖着行李箱快步走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领口微敞,一路长途飞行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鬓角也有一点凌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就死死地锁在她们母子身上,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滚烫思念。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相望,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说晚安,此刻终于得见真人,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大步冲上来将她紧紧揉进怀里,脚步却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
      他硬生生刹住了那股冲动。
      他记得她刚刚生产完毕。记得这一年她承受的所有孤苦。记得视频里她偶尔眼眶发红却硬撑着说"没事"的模样。他不敢用太过灼热的姿态惊扰她,更怕动作太大,惊醒了襁褓里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距离一寸一寸缩短。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遥遥相望,机场的广播声、人流嘈杂声仿佛都退去了很远。
      焦溱昱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吴愔愔垂眸看向怀中懵懂的幼儿,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嗓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缓缓开口——既是说给宝宝听,也是说给眼前这个跨越重洋归来的男人。
      "宝宝乖哦,这是爸爸。爸爸找到我们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焦溱昱耳朵里。
      襁褓里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什么,悠悠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懵懵懂懂地转动着,落在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的脸上。他盯着看了几秒,小嘴瘪了瘪,又松开,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既不好奇也不害怕。
      焦溱昱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他慢慢俯下身,双腿几乎有些发软。他小心翼翼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从包被边缘探出来的那只小拳头。小小的手掌无意识地蜷了蜷,虚虚攥住了他的食指。就那么一小截指节被握住,温温热热的触感传来,焦溱昱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欢喜和愧疚绞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动,任由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好半晌才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吴愔愔。他直起身,没有激烈的拥抱,只是微微上前一步,伸开手臂给了她一个极其浅淡克制的相拥。臂膀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力道收敛得恰到好处,前胸虚虚地悬着,没有完全贴紧她,怕挤压到她胸口的胀痛,更怕惊扰了她怀里的孩子。
      他的下巴极轻地蹭过她头顶的发丝,低沉的声音沙哑而滚烫:"一一,辛苦了。"
      吴愔愔没有用力回抱。她只是将额头极短暂地靠在他肩窝处,呼吸了半秒他身上沾染的风尘气息,便轻轻分开。她别开脸,将目光重新落在孩子身上,眼尾有一层很薄的潮气,但被她压了回去。
      一年的山海相隔,那些挣扎、别离、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不会随着见面的一瞬间就彻底消散。一道看不见的薄薄隔阂横在二人之间。她知道他来了,真心真意地来了,可破碎过的东西,需要时间慢慢拼回去。
      驱车回到公寓,三月奥克兰的黄昏来得比盛夏早了一些,暖橘色的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柔和的琥珀色。屋子不大,被余菲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绿萝,露台的玻璃门半敞着,早春的风带着花香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拂动。
      进门没多久,圆圆就在襁褓里哼哼唧唧地扭了起来,小脸皱着,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吴愔愔低头看了一眼,知道是哺乳的时间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自然而然地侧过身,背对着焦溱昱的方向,解开衣襟。她的动作很安静,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用背影划定了一道分明的边界。这并非排斥,是产后身体本能的羞怯——她独自哺乳将近两个月,忽然多了另一双注视的眼睛,哪怕那双眼满是珍重,她依然需要一点私密的空间缓冲。也是时隔一年之后,心底尚未完全卸下的那层保护壳在起作用。
      焦溱昱的目光追过去,在半路上猛地刹住。他看见她侧过去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在针织衫下微微凸起,脊背绷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心口泛起一阵钝钝的疼,却没有多问一句,更不曾往前多走一步。他安静地转身走进厨房,将行李箱里带来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整理归位——给圆圆带的小玩具、几本育儿书、沈宴安托他捎给愔愔的补品。他把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她母子二人。
      他热烈的爱意依旧汹涌,却学会了收敛锋芒,懂得了尊重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边界。
      喂完奶,圆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吴愔愔把孩子放进一旁的摇篮,转身从消毒柜里取出吸奶器,动作行云流水。曾经三年妇产科护士的经验刻进了骨头里,她不需要看说明,不需要犹豫,每一个步骤都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把富余的母乳吸出来,分装进储奶袋,拿马克笔在袋面上工整地标注好日期和毫升数,然后按顺序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冷藏层和冷冻层。冷藏的放在最外层方便取用,冷冻的码在里侧按日期排好。她顺手将操作台面上溅出的几滴水渍擦干净,又把吸奶器的部件拆开冲洗了,放进消毒锅里。
      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做了千百次那样自然。
      收拾妥当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焦溱昱正站在料理台前,对着那几本育儿书扉页上的婴儿护理图解拧着眉头研究,表情严肃得像在审阅什么并购方案。吴愔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平。
      她走过去,轻声唤他:"溱昱,过来,我教你养孩子。"
      焦溱昱立刻合上书,几步走到她身边。昔日在铮然集团里决断万千的男人,此刻乖顺得像一名第一天入行的实习生,眼睛里的认真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吴愔愔从冰箱里取出一袋标注着今天日期的储奶,放入温奶器中。她神色平和沉静,语气不高不低,如同当年在妇产科带教实习护士一般,耐耐心心一步步示范。
      "储奶袋不能直接用微波炉加热,会破坏营养成分。隔水加热到四十度左右,滴在手腕内侧感觉温热不烫就刚好。"
      "瓶喂的时候奶瓶要倾斜四十五度,奶嘴前端要充盈奶液,否则宝宝会吸进去太多空气。"
      她从摇篮里把圆圆轻轻抱起来,用标准的姿势托住孩子的头颈,让他的上半身微微抬高。圆圆被弄醒了,张嘴就要哭,奶嘴送进口中的一瞬间,他立刻安静下来,咕嘟咕嘟地吸着。
      "你看我的手势,右手托住头颈,左手扶着奶瓶。宝宝的头要枕在你肘弯里,整个身体呈一条斜线。头高脚低,防止呛奶。"
      焦溱昱凑得很近,几乎要把脸贴上去看。他的视线在吴愔愔的手和孩子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记每一个要点。
      喂完奶,吴愔愔把圆圆竖起来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掌心空心,不轻不重地叩着孩子的后背。
      "喝完奶一定要拍嗝。新生儿胃呈水平位,贲门括约肌发育不完善,不把空气排出来容易吐奶。空心掌从下往上,力度像这样——"
      清脆的"嗝"声从圆圆嘴里冒出来。焦溱昱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奇迹。
      "你试试。"吴愔愔把圆圆递给他。
      焦溱昱接过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他平时里谈判桌上拍桌子、对峙股东时寸步不让的那股子劲头全不见了,两臂绷得死紧,手心全是汗,托着圆圆就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圆圆在他臂弯里软得像一捧水,他大气不敢喘,连眨眼都放慢了节奏。
      "放松。"吴愔愔绕到他身侧,伸手调整他右臂的角度。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小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把他的手往上托了托,"肘关节这里给点支撑,让宝宝的头枕在你肘弯最柔软的地方。手臂不要悬空,贴着你自己的身体。"
      焦溱昱乖乖照做,但肌肉还是绷着。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圆圆睁着眼睛看他,小嘴含着手指头,一副"你行不行啊"的表情。焦溱昱被看得心虚,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对吗?"
      "还可以。"吴愔愔退后半步,抱着手臂观察,"手再松半寸,你把他箍太紧了。新生儿需要安全感没错,但也要给他活动空间。"
      焦溱昱一点点调整。圆圆在他怀里动了动,居然没有哭,反而打了个哈欠,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这个小小的动作让焦溱昱差点又红了眼眶。
      接下来是换纸尿裤。吴愔愔铺开隔尿垫,把圆圆放上去,解开旧纸尿裤,用湿巾从前向后擦拭干净,涂上护臀膏,再换上新的。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圆圆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来。"她让开位置。
      焦溱昱蹲在隔尿垫前,捏着新纸尿裤研究了半天正反面,然后笨手笨脚地把圆圆的腿抬起来。圆圆忽然很不配合地蹬了两下脚丫子,湿巾擦到一半,另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出来,焦溱昱手忙脚乱去挡,差点被滋了一脸。
      吴愔愔闷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没事,男宝换纸尿裤的时候常发生。下次拿一张新湿巾盖住,就不会被偷袭了。"
      焦溱昱耳根通红,认认真真把战场收拾干净。黏扣贴歪了三次,终于对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冒了一层薄汗。
      拍嗝的时候他又忘了空心掌,实实地拍了两下,圆圆被拍得吭叽一声。吴愔愔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捶打,空心掌,掌心留出空间。像这样——"她带着他的手示范了一次,皮肤相贴的那几秒里,焦溱昱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热和薄茧。
      他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酒杯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托着一个小小的婴孩。这双手从前只会权衡利益、切割得失,如今却要学着抱孩子、温奶、拍嗝、换尿布。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难,也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都让他甘之如饴。
      吴愔愔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遍遍重复练习抱姿,嘴里默念着"托头颈""空心掌"的步骤,心底那层薄薄的坚冰,正一点一点缓缓消融。可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过往那些伤真实存在过,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不能从分开的那一刻直接跳转到热恋的模样。
      他们需要重新来。从零开始,慢慢谈一场新的恋爱。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余菲提着采购回来的日用品推开公寓门。
      她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环顾了一圈屋内。焦溱昱正蹲在摇篮旁边笨拙地学拍嗝手势,吴愔愔靠在沙发上看着,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余菲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一丁点不放心的角落,终于妥帖地落了地。
      月子的陪护使命已经完成了。焦溱昱跨越大洋来到这里,一家三口需要独属于彼此的私密空间。她趁下午吴愔愔休息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不多,一只背包,一只小行李箱,简简单单。
      "愔愔。"余菲走过去,蹲在沙发边,语气坦然得没有一丝别扭,"我搬去缘曦助眠体验馆二楼的阁楼住。"
      吴愔愔愣了一下,坐直身子。
      "之前留在这里,主要是放不下心你一个人。"余菲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眉眼弯弯,"现在他来了,我就不继续当电灯泡啦。"她朝焦溱昱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不过你别担心,距离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但凡夜里圆圆闹得厉害或者你有什么不舒服,一通电话,我披件外套就过来。"
      吴愔愔心里涌上一阵酸热。她伸手把余菲拉过来,紧紧抱了一下。两个女孩子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说太多矫情的话。但余菲懂,吴愔愔也懂。闺蜜的情谊不会因为搬离而变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
      余菲站起身拎起背包,经过焦溱昱身边时扬了扬下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焦先生,我可把最好的闺蜜和她儿子交给你了。照顾好她们,我可是会随时突击检查的。"
      焦溱昱站起来,郑重地看着她:"你放心。往后有任何需要,你开口就是。"
      余菲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小箱子出了门。玄关的灯在她身后啪嗒一声熄了,公寓里忽然安静下来。厨房台面上少了一副碗筷,沙发角落少了一条余菲常盖的米色薄毯,连空气都比从前空阔了几分。只剩他们一家三口了。吴愔愔抱着圆圆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一种微妙的、不知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生涩感。
      夜里,吴愔愔拨通了国内父母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榕城那边正是上午。三月的榕城,冬意已经退了大半,春日的暖阳正一点点爬上窗台,窗外的玉兰树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翻新后的湿润气息。吴母凑在镜头前,一看见画面里的小外孙就笑开了花:"哎哟,我的小圆圆满脸肉嘟嘟的!"吴父慢悠悠踱过来,嘴上说着"让我也看看",眼睛却早就黏在了屏幕上。圆圆刚醒,正含着手指头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小脚丫蹬着包被边缘。
      吴愔愔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让镜头扫过一旁的男人。焦溱昱对着镜头规规矩矩地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爸,妈。"
      吴父吴母同时愣了一下。吴母最先反应过来,连声"欸欸"地应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吴父绷着脸点了点头,但嘴角分明翘起来了,又问:"新西兰天气怎么样?夜里凉不凉?孩子睡得好不好?"焦溱昱一一答了,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甚至连圆圆每晚醒几次、每次喝多少毫升奶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吴父听完沉默了两秒,闷声道:"还行,比我想象的靠谱。"
      吴愔愔在边上听着,低头抿了抿嘴。
      她又和父母说了些近况——正在备考新西兰护士执照,已经在线上报好了课程,教材也托人从国内寄过来了。日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安稳的方向走。她宽慰父母不必日夜记挂,家里无需为她担忧。吴母反复叮嘱她好好休息,别太累着,月子养不好以后要吃亏的。吴父则在挂断前又补了一句:"让他好好学带娃,育儿书都看了没有?"
      "看了,爸,我每天都看。"焦溱昱立刻接话。
      吴父"嗯"了一声,挂了。
      吴愔愔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一本正经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焦溱昱被她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没什么。"吴愔愔摇了摇头,抱着圆圆站起来,往卧室走,"早点睡吧。"
      夜深了,圆圆在婴儿床里睡得正沉。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匀净,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耳侧,姿势像一只小小的海星。
      吴愔愔洗完澡出来,见焦溱昱没睡,靠在床头翻那本育儿书,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眉头微微蹙着,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文字。听到她走近,他抬起头,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停了一瞬,又克制地收回去。
      "该给孩子定名字了。"他轻声开口,合上书。
      吴愔愔在床边坐下来,隔着他大半臂的距离。她偏头望向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小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自己想了很久的名字。
      "大名我想好了,叫焦润逸。"
      她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润'是温润滋养,愿他一生心怀柔软,对人对己都存着包容的善意。'逸'是平安逸乐,不被世俗的枷锁裹挟,自在顺遂地过自己的日子。"她侧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台灯暖黄的光,"这一年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想了无数遍,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自在,心里有温度。"
      焦溱昱将这两个字放在唇齿间慢慢地念了一遍:"焦——润——逸。"
      他念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认同和欢喜:"很好。润逸。风润雨逸,像是能听见奥克兰的海风和雨水的声音。他是个在海风里出生的孩子,这个名字很配他。"
      吴愔愔眼底漾开一点薄薄的笑意,又轻声说:"他小名叫圆圆。"
      焦溱昱看着她。
      "盼他一生圆满。"吴愔愔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也盼我们——兜兜转转,终得团圆。"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安静了很久。焦溱昱盯着她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圆圆。好。"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婴儿床的围栏,指尖落在圆圆摊开的小掌心里。小家伙的指头无意识地收拢,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焦溱昱低头看着被攥住的那截指节,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焦润逸,"他对着熟睡的孩子低声念,"爸爸记住了。你叫圆圆,大名润逸。爸爸往后每天都会喊你很多遍,喊到你一听见就知道是在叫你。"
      吴愔愔看着这一幕,鼻尖泛上一阵酸。她别开眼,掀开被子躺下去。
      房间的灯光调得昏黄柔和。婴儿床挨着大床,圆圆睡得安安稳稳。床榻两端,两人之间依旧留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急切的亲密,没有仓促的温存。
      焦溱昱侧躺着,目光长久地落在母子二人的轮廓上,眼底满是珍视。他依旧热烈地爱着吴愔愔,却不再急于索取什么了。他学会了等。
      吴愔愔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可心底的思绪还在翻涌。一年的别离,那些独自阵痛的深夜,那些抱着圆圆坐在露台上发呆的黄昏,那些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看他的消息又不知如何回复的时刻,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伤痕不会凭空消失,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经历。人已经奔赴而来,可心与心之间,还需要时间一寸一寸地重新靠近。
      她心里是笃定的。不是直接回到过去。是从此时此刻开始,从这个奥克兰的早春开始,从海风、樱草、月光、圆圆的每一声啼哭和每一次微笑开始,重新认识他,重新接纳他,重新把彼此放进往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月光淌过地板,薄薄一层银白,笼着这一室安宁。婴儿床里圆圆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熟了。焦溱昱轻轻把手从围栏间伸过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吴愔愔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他的指节贴着自己的皮肤。
      焦溱昱阖上眼,嘴角弯着。
      三月的奥克兰,早春的夜风从露台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樱草淡而清冽的香气。万里之外的榕城,同样三月的暖意正悄然爬上枝头,玉兰在晨曦里绽开第一朵花苞。南北半球的春天,在这一刻隔着整片太平洋遥遥相望,而属于焦润逸、属于圆圆、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故事,才刚刚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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