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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偎,暂避风霜 难得的安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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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排班紧绷而残酷。高强度的倒班制度下,科室给吴愔愔的休息并不宽裕。按重症科室惯例,医护每周理论可轮得一天休息日,可一旦病区爆满、人手紧缺,便会被压缩调整——一个月下来,往往只剩下两个完整的调休日。
吴愔愔盯着排班表上那个小小的红色记号,看了许久。这是半个多月来第一次,她的名字旁边落下了这样一枚标记。被监护仪鸣响、床边翻身护理、层层院感防护绷紧到几近断裂的神经,终于裂开一道可以松懈的缝隙。
只有休息日,她才能彻底脱离那片白色炼狱。不用再穿浅蓝色工作服,不用套隔离衣、叠戴双层手套,不必直面排泄物的清理与生死的重压。休息时她有两个选择:回玫瑰花园那间冷清的公寓补觉,或是去焦溱昱的私人独居公寓,避开焦家所有人的目光,拥有一方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又是一个拖沓到极致的晚班交接。等最后一名病人的翻身、皮肤护理、床边交接全部落实完毕,她才拖着灌了铅的腿走进更衣室,按院感流程褪下工服与工鞋,反复洗净双手,换上自己的便装。那块河床卵石安安静静地收在米白色小包的内袋里,被她随身带着。
这一次,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直接打车去了焦溱昱的住处。
密码锁发出轻细的"滴"声,门推开的瞬间,暖黄色的落地灯柔光铺面而来。焦溱昱早已等候在那里——餐桌上温着热粥小菜,充好电的理疗袋搁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锁响动便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朝她走来。
"愔愔,回来啦。"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一床厚实的绒毯,裹住她满身的寒凉。
吴愔愔没有开口。连日来ICU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耳边无休止的监护仪滴答、弯腰翻身时腰骶传来的钝痛,在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仿佛被暖光挡在了门外。身体被繁重工作抽干了力气,心底积攒的委屈、疲惫与依恋却汹涌翻涌上来。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稳稳地靠在他身边,卸下所有伪装。
她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宽厚的腰身,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雪松干净清冽的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她仰起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的叹息:
"猪猪,抱我。"
焦溱昱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稳稳拢入怀中,依旧顺着她的习惯——面对面相拥。他低头凝视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她眼底滚烫又脆弱的疲惫。他太明白了,这半个多月炼狱般的试炼耗尽了她大半心力,此刻她需要的,只是一处可以安放所有情绪的港湾。
"我在。"他的嗓音柔和而笃定。
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耐心地安抚,像在抚慰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小兽。
"先去洗个热水澡,把一身疲惫冲掉,好不好。"
吴愔愔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转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浑身酸痛僵硬的肌肤。水汽氤氲升腾,一点点剥离掉属于ICU的冰冷与沉重。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过肩颈、腰背,那些被多重耐药菌隔离衣和双层手套包裹了十几个小时的皮肤,终于重新呼吸到温暖的空气。
洗去满身疲惫之后,她换上一件柔软的纯棉睡裙走出浴室。发丝还湿漉漉地垂落在肩头,整个人卸下了全部防备,满身倦意像融化的冰水一样流淌出来。
焦溱昱坐在床边静静等她。看见她出来,他没有急着去拿吹风机,而是先朝她伸出手,牵着她走到客厅的小餐桌前。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吃食:一小盅温热的南瓜粥,表面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清炒时蔬,翠绿的颜色看着就让人胃口松下来;旁边还有半只切好的溏心卤蛋,蛋白紧实,蛋黄微微流心。都是不油腻、不费牙的软食,像是算准了她连日被消毒水熏得发腻的胃口,连调味都清淡克制。
吴愔愔怔了一瞬。她下了班直接打车过来,路上胃里空空荡荡,只是疲惫压过了饥饿感,自己都忘了该吃点东西。
"先垫一垫,空腹洗澡容易头晕。"焦溱昱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把粥碗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别吃太撑,等下胃胀了睡不好。"
吴愔愔低头舀了一勺南瓜粥送进嘴里,温温热热地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和南瓜天然的清甜。连日来被消毒水和速食盒饭麻木了的味蕾,像被这口温粥一点点唤醒。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便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不敢抬起来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
焦溱昱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旁边盯着她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陪着。直到她把粥喝完、菜也夹了大半,他才伸手接过空碗,又递了一杯温水过来。
"慢慢喝。"他声音平淡,动作却妥帖得像做过千百回。
等吴愔愔放下水杯,焦溱昱才起身拿起吹风机,拉过小凳子坐在她身后。暖风缓缓吹拂着她潮湿的长发,他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发丝间的纠缠。白茶的淡香和雪松的清冽在空气里缓缓交融,屋外夜色浓稠,屋里只有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之间不必说话的默契。
吹完头发,倦意彻底攫住了她。焦溱昱收了吹风机,将桌上的碗碟收拾进厨房水槽,动作利落没有声响,回来时顺手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
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两人并肩躺到床上。吴愔愔下意识地转向他,面对面地靠过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安眠曲。
温热的南瓜粥在胃里慢慢暖着四肢,身后是厚实而安稳的怀抱,外面所有焦灼与审视,此刻都进不来。
焦溱昱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圈在怀中,动作克制而珍重,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微微的紧绷,也懂她内心残存的不安,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不去逼迫,不做任何逾越的举动。
"好好睡,这里很安全,什么都不用想。"他低头,声音压得极轻,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
没有缠绵缱绻,没有炽热的试探。只有相拥而眠。两个被现实重压裹挟的人,借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暂时躲开了监护仪的警报、焦耿的试炼、外界所有窥探与打量。
吴愔愔闭着眼窝在他怀里,紧绷了十数日的筋骨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那些在ICU强撑下来的恐惧、目睹生死的无力、被考核压着的惶惑,全都在此刻,借着这份实实在在的陪伴找到了安放之处。偶尔她会无意识地轻轻攥紧他的衣襟,焦溱昱便轻轻拍一拍她的脊背,无声地给予回应。
夜色漫漫流淌。她就在这样安稳的怀抱里,沉沉坠入了睡眠。
焦溱昱却许久没有阖眼。借着朦胧的灯光,他静静看着怀中人熟睡的眉眼,看见她即便在睡梦中眉心依旧浅浅蹙着,心底便涌上一阵钝钝的疼。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抚过她眉间那道细纹,像是想把那点不安从她梦里摘走。
次日,两人睡到日晒三竿才慢慢醒来。
吴愔愔枕在焦溱昱肩头,神情带着刚睡醒的懵懂迷蒙。昨夜积压的情绪散去大半,可心底依旧绕不开现实的重重难题——那间ICU还在那里,试炼的日子还在继续。
焦溱昱的手掌轻轻梳理着她散落的长发,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一一。"他的语气沉缓而认真,"不管三个月考验的结局如何,我对你的心意不会改变。你不必为了证明什么,勉强自己去硬扛一切。"
吴愔愔往他怀中靠了靠,轻轻点头。
这份温存只是偷来的一口喘息,并不代表难题就此消失。假期终会结束,休整完毕之后,她依然要重新回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与仪器警报的ICU,继续走完剩下的试炼路程。
休息日临近尾声。吴愔愔从焦溱昱的公寓离开,返回自己住处收拾,为新一轮轮班做准备。
焦家主宅那边,焦耿收到了医院递交的例行记录。吴愔愔正常轮休,岗位工作仍无差错。他神色平淡地合上文件——三个月的考核,还远没有结束。沈宴安心里清楚那女孩身心损耗有多严重,只能默默祈祷这短暂的休憩,能多支撑她走一段路。
贸然集团顶层,林筌嵩的手下只探查到吴愔愔轮休往返公寓的行踪,无从知晓公寓之内相拥安眠的温情。他依旧蛰伏在暗处,静静等候ICU高压环境出现裂痕的时机。
那块河床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小包的内袋里,陪着她,在无边的煎熬与片刻的温柔喘息之间,来来回回地辗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