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先生·倾心愔情》真真姨吃一碗刨冰

30、半刻探视 愔愔

　　铮然集团合作私立医院的ICU，院感防控要求严苛到每一处细节。
　　科室统一配发浅蓝色的工作服与专用工作鞋，严禁医护把工服、工作鞋穿出ICU病区。病房内收治不少多重耐药菌感染的危重患者，病菌极易附着在布料、鞋底之上，一旦带出科室，会造成外界交叉污染。
　　吴愔愔每天上下班都要在专属更衣室完成全套更换：上班换上科室的工服工鞋，个人衣物、那只蓝色布包，全部锁进储物柜；下班必须在更衣室脱下整套工作服与鞋子，留在科室，交由医院集中洗涤消毒，确认手卫生完成之后，才换上自己的便装离开病区。那块沈宴安赠予的河床卵石，只能安安静静躺在储物柜的小包里，无法带入污染的病房内部。
　　试炼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呼吸机规律的运作声响，是ICU永不停歇的背景音。病区里既有贴了黄色接触隔离标识的多重耐药菌病人，也有普通重症患者。翻身、吸痰、管路护理、核对输液泵、书写堆积如山的护理记录，一桩桩任务接踵而至。神经必须时刻绷到最紧，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接触多重耐药菌的患者操作前，吴愔愔总要严格执行院感流程，在工作服外面再加穿一件一次性隔离衣隔开躯体，手上佩戴双层手套，内层是薄的薄膜手套，外层再套一层蓝色无菌检查手套，最大程度隔绝排泄物、分泌物的污染风险。操作结束，按顺序脱去隔离衣与手套，立刻手消，再去照料其他普通病患。
　　她按时服用药物，坚持每周复诊。□□的疲惫尚可咬牙扛住，可精神上的消耗日复一日在侵蚀她。很多个短暂的间隙，从前抑郁发作头脑混沌的记忆会突然翻涌上来，她只能攥紧手心，强迫自己把心神拉回眼前的病患身上。
　　科室固定探视时段为每日下午十五点至十五点半，整整三十分钟。家属进入ICU病区，必须在缓冲区穿戴一次性隔离衣、帽子、口罩、鞋套，严格手消毒，手机调至静音，避免干扰病房内精密仪器。
　　焦溱昱记牢了这个时间。他不想打扰吴愔愔工作，也不便以家属身份走到病床跟前，只希望借着探视窗口期，进到病区门口，远远确认她平安。
　　这天下午两点四十多，焦溱昱便来到ICU门外的等候长廊。走廊座椅上坐满神色焦灼的家属，空气中弥漫化不开的压抑。
　　十五点整，探视通道准时开放。
　　护士站的护士核对探视人员，焦溱昱遵从科室的院感流程，在缓冲区穿戴整齐：一次性隔离衣系好领口腰带，帽子把全部头发包裹严实，口罩压紧鼻梁，双脚套上密封的鞋套，仔细揉搓双手完成速干手消毒。
　　做完全部防护，他跟着其他家属，轻轻推开ICU厚重的气密门，踏入病区之内。
　　惨白的冷光灯铺满整个大开间病房，一排排病床整齐排列，监护屏幕上跳动红绿交错的生命数据。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大部分家属径直走向自家亲人的床位，焦溱昱却没有往前走，只是停留在病区靠门口的位置，安静站在通道侧边，目光穿过林立的病床，在忙碌的医护身影之中搜寻吴愔愔。
　　很快，他看见了她。
　　吴愔愔一身浅蓝色ICU工作服，外头套着一件一次性隔离衣，长发全部收进蓝色发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倦意的眼睛。她刚刚完成一名多重耐药菌患者的体位护理，正在仔细整理病人身上各类管路，袖口挽到小臂，手上叠着两层手套，内层薄薄的薄膜手套，外层是蓝色无菌手套。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青黑，脚步匆匆，一刻也不得停歇。
　　她正低头核对监护仪参数，余光无意间扫过病区入口，猝不及防撞见焦溱昱的视线。
　　一瞬间，吴愔愔的动作顿住。
　　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病区里面。
　　隔着几张病床的距离，机器的嗡鸣、仪器报警声交织在四周。焦溱昱一身探视防护装备，身形宽厚，口罩帽子遮去大半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清楚楚写满心疼。他恪守科室规矩，没有挥手，没有出声呼唤，就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安安静静望向她。
　　周遭全是危重病人，同事就在身旁，吴愔愔不能流露太多情绪。连日积压的委屈、疲惫、恐惧在胸口翻涌，眼眶迅速泛起潮热，她只能死死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
　　隔着病床与仪器，两人遥遥相望。
　　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十分短暂。别的家属低声跟床上的病人说话，整个病区却必须维持尽量安静。他们没有办法交谈，连靠近都做不到，仅仅靠眼神传递心意。
　　吴愔愔对着他的方向，极轻极轻地颔了一下头，算作回应。下一秒，隔壁病床监护仪骤然响起尖锐的报警音，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冲过去处置病人，背影匆忙地消失在一排病床之间。
　　焦溱昱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浅蓝色的身影。他亲眼看见这份试炼有多么残酷，看见她被无边无尽的重症工作裹挟，每一分煎熬，都真实摆在眼前。
　　十五点半，护士准时提醒所有探视人员结束探视，有序退出病区。
　　焦溱昱最后朝吴愔愔忙碌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跟着人流走回缓冲区，按规范顺序脱下鞋套、隔离衣、帽子口罩，全部丢弃进黄色医疗废物桶，再次仔细做好手卫生，彻底离开ICU病区。
　　走出长长的医院走廊，外面是午后刺目的日光。他拿出手机，给吴愔愔发去消息，字句克制温柔：
　　“刚刚进去看到你了。不用抽空回复消息，安心上班。记得找间隙喝点温水，不要硬撑。只要感觉情绪不对劲，第一时间告诉我，试炼随时可以停下。”
　　ICU内部手机统一锁在更衣室储物柜，这条消息，吴愔愔要等到交班结束、换下全套工服之后，才能够看见。
　　下午的工作继续流转。监护仪依旧此起彼伏地鸣响，多重耐药隔离标识贴在部分病床床栏，消毒水气味挥散不去。吴愔愔一轮接一轮执行护理操作，心底那一点被人惦念的暖意，勉强撑住快要透支的精神。
　　转眼临近傍晚交班时刻。
　　ICU的交班从来不是签完记录就可以走人。按照科室制度，交接班医护需要共同完成全部患者的床边交接：逐床评估，协助所有卧床病人翻身，擦拭清理臀部沾染的排泄物，检查全身皮肤有无压红、破溃，理顺身上所有管路，确认引流、输液全部正常，全部病人翻身护理完毕，才算完整交接结束，才能够下班离开。
　　遇上病区病人数量多，整套流程要耗上整整一个小时；病人少的时候，也要足足半个小时才能收尾。
　　病房内灯光渐渐调暗，白班与夜班的医护聚拢到各个病床边。吴愔愔强撑着浑身酸痛，跟着同事一同弯腰、发力，配合着为一个个体重不一的重症患者翻身，仔细擦拭皮肤，检查骶尾部、足跟的受压情况，小心翼翼避开各类插管，生怕管路滑脱。腰后的旧伤在反复弯腰用力之下隐隐作痛，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口罩里面闷得湿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
　　等最后一位病人的皮肤护理、床边交接全部做完，早已过了正常的下班钟点。
　　吴愔愔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步子走进更衣室。严格按照院感流程，脱下外层隔离衣，再脱下浅蓝色ICU工作服与工作鞋，全部留在科室消毒处置。洗净双手，换上自己的便装。
　　她打开蓝色小包，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温润的河床卵石。点开手机，看见焦溱昱下午发来的信息。
　　连日压抑的委屈，终于寻到一处小小的安放之处。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三个月的艰难，才刚刚走过一半。
　　同一时间，焦家主宅邸。
　　医院给焦耿递交了本周的工作简报，记录吴愔愔工作态度严谨，没有出现护理差错，只是精神和身体都显露明显疲态。焦耿看完报告，面无波澜，这场考验，在他这里远还没有结束。沈宴安收到消息，心底牵挂，持续和心理医生保持沟通，随时准备为吴愔愔提供心理疏导支持。
　　焦家老宅，献娴老太太听完沈宴安转述ICU里的情形，握着拐杖轻轻叹气。
　　城市另外一头，贸然集团顶层办公室。
　　下属把ICU探视、晚间交班繁琐耗时的细节整理上报给林筌嵩。
　　林筌嵩指尖叩击桌面，唇角浮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依旧不主动出手干预，只在暗处静静观望，等着看高压的ICU环境，究竟会将吴愔愔推向何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