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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试炼将至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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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正午的阳光烈得像淬了火,穿过铮然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百叶窗,在深色桌面上割裂出一排明暗交错的伤疤。
焦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腹摩挲着私立医院刚递来的人员备案表。纸页边角被他压得微微卷起。三天之内,岗位、排班、带教主任全部敲定——整整三个月,ICU轮岗。名义上是一次回归临床的进修机会,实则是一道他亲手设下的龙门。
他没有选择绕过焦溱昱直接通知吴愔愔本人。这件事,父子之间得先摊开来讲。
电话拨通,他只说了一句:“下午回一趟主宅,有事跟你谈,关于吴愔愔。”话音落地便挂断,连语气都吝啬给出任何情绪线索。
焦溱昱彼时刚从项目会议的硝烟中脱身,听见父亲口中吐出那个名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脊椎。
傍晚,夕阳把别墅区的林冠染成浓稠的暖橘色。焦溱昱驶入主宅邸院门,引擎熄灭后,庭院安静得只剩风声。沈宴安已经提前知道了丈夫的打算,坐在客厅侧首的扶手椅上,眉宇间藏着一层薄薄的忧虑,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父子二人关起门来交锋。
书房门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
焦耿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溱昱,我不拦你交朋友。但焦家的人的伴侣,不能只有性情温顺。要站得住风口,扛得住浪头,才配得上你身后那个位置。”
焦溱昱眉心收紧:“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查过了,吴愔愔有三年妇产科临床护士经验。”焦耿将那份备案表推过桌沿,纸张滑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和合作的私立医院打过招呼,替她争取到ICU的岗位,三个月。让她回去,重新站到临床一线去。”
焦溱昱瞳孔骤然收缩。
ICU。他太清楚那三个字母背后意味着什么。监护仪永不停歇的蜂鸣像钝刀割着神经,生死在几秒之间翻转,每一分钟都在透支人的体力和心志。吴愔愔当年轮转实习时,就是在那样的地方被活生生碾碎过一次——抑郁发作,开始服药,整日头脑昏沉像溺在水底。那段日子她怎么熬过来的,他全都记得。
“爸,ICU的强度——”焦溱昱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石头的河床,“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你清楚。那不是机会,是折磨。”
“是考验。”焦耿神色纹丝不动,骨子里的门第观念刻得比契约还深,“她出身普通,又经历过舆论风波。将来若真要站在你身边,她要面对的是无数双审视的眼睛、无数张嘴里的非议。如果连一间ICU的重压都顶不过去,往后更汹涌的东西,她又拿什么来扛?”
“三个月。撑过去,证明她的专业能力和心志足够坚韧,我可以放下偏见,正视你们的关系。撑不过去,就证明她担不起焦家带来的代价。你们,就到此为止。”
他的逻辑冷硬如铁,虽不算恶人,却锋利得见血。
“你在拿她的精神状态当赌注。”焦溱昱胸口一阵发堵,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气口。
“现实本来就是赌。”焦耿的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我没有逼她,选择权在她自己手上。去或不去,由她决定。”
沈宴安终于忍不住开口,语调压得很低,却字字分明:“老焦,拿ICU去试一个抑郁发作过的孩子,太过了。临床高压非常容易诱发旧疾。”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看清她的真实底线。”焦耿没有退让一步,“人情归人情,家族现实归现实。”
几番争辩,如石沉大海。焦耿心意已决,最后只落下一句:“这件事,你转告吴愔愔。”
离开书房的时候,焦溱昱的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沈宴安在走廊里私下拉住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父亲的脾气我劝不动。选择权交给愔愔,千万不要逼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你都要站到她那边去想。”
焦溱昱点了点头,喉头发紧,没有答话。
他驱车驶离主宅邸。二十分钟的路程,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城市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都像是别人的圆满。他一路驶到玫瑰花园公寓楼下,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才解开安全带。
上楼,敲门。
吴愔愔刚结束一节古典舞形体课,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衣服,头发松松挽着,额角还有细碎的汗。她拉开门,一眼便看见他脸上那层凝重的神色,嘴角的笑意像烛火一样被风吹熄。
“猪猪,来啦,怎么了?”她侧身让他进屋。
屋内台灯调在柔和的暖光上,书桌一角,沈宴安送她的那块河床卵石依然安静地卧在那里,圆润的轮廓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哑光。
两个人并肩坐到沙发上。焦溱昱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开始发沉,才开口。他把焦耿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没有修饰,没有遮掩,把全部利弊摊开在她面前。
“合作医院的ICU,三个月。我父亲的意思,算是一场考验。熬过去,他接纳我们。熬不过,他希望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房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吴愔愔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消失干净。ICU——那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拧开了她锁了许久的暗门。无休止的抢救、监护仪撕心裂肺的警报、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夜班、当年实习时浑浑噩噩、服药后依旧头脑昏沉、反复犯错、反复自我怀疑——所有画面翻涌而上,带着当年那股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和窒息感。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心理阴影。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尖发白,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浅而碎。
“ICU……”她喃喃重复着,眼底的恐慌漫上来,像水渍洇透宣纸,“我去过那里实习,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节奏太快了,生死全压在肩上,精神一刻都不能松。当初……我就是在那里彻底垮掉的。”
她怕的不是辛苦,而是旧病复发。好不容易调稳的情绪,新药刚刚开始起效,一旦再被塞进那种高压压抑的绞肉机里,抑郁发作极有可能卷土重来。她太了解自己了。
可是另一头,现实就横亘在那里。如果拒绝,等于直接在焦耿面前认了输,仿佛坐实了“配不上”的评判。她和他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进退,都是绝路。
她垂着头,睫毛颤得厉害,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焦溱昱看着她全身绷紧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胸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往她身边靠过去,没有从身后拥抱——他记得她说过,那种姿势让她觉得被困住。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她,让她正对着自己。
“一一,听我说。”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上臂,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这不是你的必答题。”
“我父亲提出这个考验,但我不会逼你接受。你不能拿自己的精神健康去赌我们的关系。”
吴愔愔鼻尖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声音碎得像裂了缝的瓷:“可是……如果我不去,你父亲就不会认可我。我们……是不是就没有以后了。”
“就算通不过这场试炼,我也不想看着你在ICU的重压底下被重新碾碎。”焦溱昱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要的是好好的你。不是一个为了换取别人认可,把自己硬撑到崩溃的你。”
“但我明白,直接拒绝,会让你觉得自己在逃避、在认输。”他懂她骨子里的倔强,懂她最怕被贴上“脆弱”的标签。
吴愔愔终于埋进他肩头。她没有放声哭出来,只是肩膀一阵一阵细微地发抖,像风中颤动的叶子。三年妇产科夜班的透支,抑郁发作时的昏沉,如今又撞上父辈这道高耸入云的门槛。所有的重量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她几乎喘不过气。
焦溱昱安静地抱着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雪松的清冽气息缓缓包裹住她微微发凉的身体。
“给你时间,不用立刻答复。好好想一想。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站在你这边。”
夜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疏落。
同一时刻,焦家老宅。沈宴安抽空过来探望献娴奶奶,把焦耿的安排说了一遍。献娴拄着拐杖,浅紫色老花镜片后面的目光沉了沉,半晌才缓缓开口:“老焦这一步,太苛了。ICU不是磨砺心性的唯一去处。可他性子拗,硬顶回去只会适得其反。我们先静观其变,暗中多护着那孩子些。”
城市另一头,贸然集团。林筌嵩的情报人员打探到铮然集团与私立医院之间人事调动的风声,虽然还不清楚完整内情。林筌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把这条线索默默收进了暗格里——等待一个可以借力打力的时机。
而公寓里。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吴愔愔从焦溱昱怀中退开。她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浅痕,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挣扎。
一边是好不容易修补好的身心,一边是舍不得放手的人,还有旁人沉甸甸的期待和评判。
台灯底下,那块河床卵石安静地卧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眼前这道近乎无解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