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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与沈阿姨见面 焦耿预谋 ...

  •   几场薄雨过后,榕城褪去盛夏最灼人的热浪,风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秋意。
      跨省的野外地貌科考顺利收尾,沈宴安结束了数十天在外奔波的日子,回到焦家主宅邸。
      车子驶入庭院,后备箱满满当当,除了行李箱,大半空间都用来安置这次野外采集回来的岩石标本。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细沙,斜挎的防水岩石收纳袋没有立刻摘下,迷你地质锤、挂在领口的放大镜,依旧是她常年科考的模样。
      焦家主宅邸与献娴老人居住的焦家老宅同属一片低密别墅区,两地相距不过两公里,车程不到十分钟。宅邸内部辟出两层独立的藏品展厅,数十年来她走遍世界各地搜集而来的矿石,全都妥帖收纳于此;书房一整面定制书柜,整齐码放着学术专著、期刊抽印本,还有一沓沓泛黄的野外手绘地形手稿与跨洲科考日记。
      焦芃琳在家中,帮着母亲整理一部分新运回的标本,看着沈宴安小心翼翼把一块块岩石归类入库。
      另一边,二十分钟车程之外,焦溱昱的私人公寓。
      他把母亲已经归来的消息告诉了吴愔愔。
      "我妈妈回来了,之前在外科考的时候,她就说想要见一见你。不用紧张,不是正式的家宴,就只是过去坐坐,逛逛她的矿石展厅。"焦溱昱的声音放得很轻,顾及着她心底的敏感,"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我们也可以往后再推。"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吴愔愔脸上。经历过上一轮舆论风波,又有着并不耀眼的出身,她心底难免藏着几分忐忑。豪门长辈,在她固有印象里总是带着距离感,可她听过焦溱昱转述沈宴安说过的话——人格的厚度,从来不是家世身份能够定义。那份通透,让她生出几分勇气。
      "我想去。"吴愔愔轻声回复,"我想看一看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石头。"
      约定见面的这天下午,天光柔和。
      焦溱昱开车接了吴愔愔,一同去往焦家主宅邸。吴愔愔挎着那只米白色小包,衣着素雅得体,月白色垂感衬衫搭配素色阔腿长裤,头发简单束起。出门之前她便暗自提醒自己,恭敬有礼,但不必过分谦卑讨好。手心悄悄沁出一点薄汗,可神色依旧沉静从容。
      车子驶入宅邸院落。
      沈宴安已经在展厅门口等候。她换下了野外的工装,穿一件浅麻色棉麻衬衫,头发简单挽起,气质沉静从容,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架子。看见二人走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车停稳,焦溱昱先下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吴愔愔缓步走下来,稍稍敛了裙摆,迎着沈宴安的目光,微微欠身,语气清亮有礼,不卑不亢:
      "沈阿姨,您好。我是吴愔愔,今天冒昧过来打扰您了。"
      语调温和稳重,带着晚辈该有的礼貌,却没有局促的讨好,眉眼坦荡。
      "快别这么客气。"沈宴安笑着上前半步,姿态随和,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欣喜与好奇,"早就听溱昱反反复复提起你,隔着千里科考的时候,我便一直盼着见一见。进来坐坐就好,谈不上打扰。"
      没有盘问家世,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打量,沈宴安率先侧身,引着他们走进两层楼高的藏品展厅。
      展厅光线调得柔和,防尘展柜一字排开。巴西紫水晶矿标泛着清透的紫晕,冰岛的火山玄武岩布满冷凝之后独特的气孔,撒哈拉沙漠砂岩沉淀出层层叠叠的风沙纹路,阿尔卑斯山变质岩纹理迂回曲折,玻璃柜中还陈列着西伯利亚发掘的远古植物化石,以及来自全球各地峡谷河床收集而来的鹅卵石。每一块石头底下,都贴着小小的标签,标注产地、形成年代。
      沈宴安步伐缓慢,陪着吴愔愔一路慢慢观赏,领口挂着的便携放大镜随手递到她手中。
      "你看这块。"她指着一块纹理扭曲的变质岩,"它原本是普通的岩层,在地底承受千万年的高压、挤压,几乎被碾碎,没有就此消散,反而慢慢重塑肌理,才变成如今这般独特的模样。"
      她的声音平和,像在讲地质,又像在讲人世:"世间很多好看的矿石,都不是生来就光彩夺目。要熬过挤压,熬过沉寂,在漫长时间里面慢慢沉淀,才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样貌。人也是一样,过往的坎坷、受过的非议,不全是污点,它们也会塑造你。"
      这话轻轻落在吴愔愔心上。她想起自己妇产科三年疲惫的夜班,想起抑郁发作浑浑噩噩的日子,想起那场突如其来、毫无来由的舆论构陷。心口盘旋许久的自我怀疑,好像被这番话轻轻熨开一角。她认真倾听,适时轻轻点头回应,并不多言浮夸的赞美。
      逛到展厅中段,沈宴安取出一枚小小的、打磨得十分温润的河床卵石。石头不大,色泽柔和,边角全部磨得圆滑,握在掌心刚刚好。
      "这是我一次跨国考察,在峡谷河床捡到的。"她将石头递过来,"没有名贵的品相,但水流岁岁年年冲刷,才磨成现在这般安稳的样子。送给你。"
      吴愔愔双手微微上前接下卵石,指尖触到石头微凉光滑的表面,再度浅浅欠身:"多谢沈阿姨,这份礼物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她转过身,把这枚小小的矿石,妥帖收进随身米白色小包的隔层之中。
      焦溱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是松弛的温柔。
      参观完展厅,几人回到一楼客厅。谈话间沈宴安提起自己科考途中录下的大量原始自然音效,冰川轰鸣、海浪击礁、溶洞流水、旷野风声。
      "这些录音素材,一直存着。很适合做音频创作,只是我至今还不认识合适的创作者,暂且搁置了。"
      吴愔愔闻言心中一动,想到自己做白噪音创作的闺蜜余菲,却没有贸然开口。彼此尚且初次相见,不必急于引荐,这份机缘,可以留待往后。
      整个下午,焦耿并没有露面,外出处理集团事务尚未归家。告别之时,吴愔愔再度礼貌道谢:"沈阿姨,今天谢谢您愿意带我参观展厅,我收获很多,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有空就常过来坐坐。"沈宴安送他们到庭院门口。
      焦溱昱带着吴愔愔离开主宅邸。车子驶离别墅区,窗外街景缓缓向后退去。吴愔愔坐在副驾,手隔着包布,轻轻按着小包里面那一块河床卵石。今天的见面平和温暖,可她心底隐隐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我妈妈很喜欢你。"焦溱昱侧过头看向她。
      "我能感受得到。"吴愔愔轻声应答。
      同一时间,焦家老宅。距离主宅邸十分钟车程,献娴老太太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沈宴安开车过来探望,婆媳二人煮上一壶清茶。一位精通医理,通晓人的身心病痛;一位踏遍山河,读懂世事人文。两个人闲谈,聊起方才见过的吴愔愔。
      "是个心性柔软、待人有礼,却也扛得住事的孩子。"沈宴安说道。
      献娴端起茶盏,浅紫色老花镜架在鼻梁,缓缓颔首:"受过苦,还存着善意,很难得。往后,多照看些。"
      夜幕降临,焦家主宅邸。
      焦耿结束一整天工作回到家中,沈宴安和他说起下午吴愔愔前来拜访的全过程。焦耿沉默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已然权衡完毕。他是传统的人,格外看重门第匹配。并不否定吴愔愔品性,却始终介意她普通的出身,还有从前经历的风波。他不打算直接强硬拆散,可也不会轻易接纳。在他看来,徒有温柔礼貌远远不够,他要亲眼看见这个女孩真实的抗压能力与专业本事。
      铮然集团有深度合作的一家私立综合医院,ICU科室工作量极大,节奏高压,氛围压抑复杂,是最磨砺人的地方。焦耿心里生出一个考验的念头。他的想法是,给吴愔愔争取一个机会,让她重新回到临床,在这家合作医院的ICU岗位实习工作三个月。若是她可以扛住ICU高强度、高密度的重压,熬过那份窒息忙碌,证明自己的专业能力与心智,他才愿意正视她和焦溱昱的关系。倘若扛不住,被压抑繁重的工作击溃,便说明她担不起和焦溱昱相伴所要面对的重重风浪。
      这件事,他没有立刻和沈宴安争辩,也没有通知焦溱昱,打算寻一个合适时机再抛出。沈宴安隐约察觉到丈夫眼底的盘算,却没有办法立刻劝阻,只在心底暗自担忧。
      而城市另一头,贸然集团顶层办公室。
      窗帘半掩,光线幽冷。林筌嵩恪守之前定下的计划,明面上彻底偃旗息鼓,不再动用任何手段针对吴愔愔个人,舆论相关的物料全部销毁封存。可他从未放下对铮然集团,对护航计划这块市场蛋糕的觊觎。不再做伤人的舆论构陷,他把全部精力转移到商业博弈之上。手下团队不停搜集情报,暗中布局,盯着项目招标、合作渠道,耐心等待一个可以正面冲击铮然的时机。
      夜色渐深,玫瑰花园公寓。
      吴愔愔回到房间,打开那只米白色小包,把沈宴安赠予的河床卵石取出来,放在书桌之上。灯光落上去,石头安静温润。她望着石头,心里默念沈宴安说过的话。岩石会历经千万年挤压,人也要走过一段段曲折路途,才会慢慢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她尚且还不知道,一场来自父辈的严苛考验,正在悄然酝酿。前路不只有温情善待,还有ICU病房那一片繁忙、沉重、令人窒息的重压在静静等候着她。
      夜色浸满玫瑰花园公寓的阳台,晚风褪去白日残留的燥热,捎来楼下香樟淡淡的草木气息。从焦家主宅邸回来之后,吴愔愔的情绪久久没有完全平复。沈宴安的善待像一份暖意落在心底,可一想到焦家那样的家庭,想到世俗门第的隔阂,心底还是会浮起一层淡淡的惶惑。
      焦溱昱没有立刻离开。他怕她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便留下来陪她坐一会儿。
      书桌上,那块河床卵石安安静静躺着,台灯柔和的光晕铺在石头圆滑的表面。吴愔愔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石面,目光落在石头上,神色有些放空。焦溱昱在她身侧的沙发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讲大道理,就安安静静陪着。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
      过了许久,吴愔愔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他:"今天见沈阿姨,我其实还是有点紧张。"
      "我看得出来。"焦溱昱声音放得很低,"但你做得很好,从容又有礼。"
      "只是不知道往后,还会遇到什么。"她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过往抑郁发作的混沌、被网暴时的无力,那些记忆偶尔还是会悄悄翻涌上来。
      焦溱昱微微倾身。他肩背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感。没有唐突地把她紧紧抱住,只是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肩头轻轻靠过来。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这边。不用逼自己做到所有人都满意。"他的气息温温的,落在她的发顶。
      吴愔愔没有躲闪,顺着那一份力道,肩头倚在他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雪松气息。她整个人是柔软的,心底那根绷了整日的弦,终于松下来几分。她习惯面对面,不习惯背向,于是微微转动身子,正对向他,膝盖轻轻挨到他的膝头。
      焦溱昱看见她眼底浅浅的倦意,抬手,指腹很轻地拂开散落在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温度温热,动作放得极慢,生怕惊扰到她。
      "会不会很累?"他低声问。
      吴愔愔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微微发沉。接连面对陌生长辈,心里悬着太多思虑,精神早已透支。她抬起手,很轻地环住他的腰,脸颊安安稳稳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咚咚跳动的心跳。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声被她悄悄练习了好几遍的称呼,此刻贴在他胸口,闷闷软软地唤了一声:"猪猪。"
      焦溱昱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手掌慢慢落在她的后背,节奏很轻地顺着脊背安抚,力道克制,没有越界。她的声音比下午叫他的时候更自然了一些,像一颗浸泡了许久的种子,终于从土里探出了头。
      "嗯。"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把那一个字的回应放得温温的,像一枚妥帖的盖子,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声呼唤。这个称呼从沈宴安口中而来,辗转落到她嘴边,每一次唤起,都带着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亲昵。
      月色穿过落地窗,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过了片刻,吴愔愔稍稍抬起脸,仰着头望他。眼尾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像忍了很久的心事终于化开了一小层。焦溱昱低头,目光落在她的眉眼,慢慢凑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像晚风拂过皮肤,没有急切,只有珍视。那一吻落下,吴愔愔睫毛颤了颤,闭上双眼。之后他才轻轻吻过她的眉眼,再落到嘴唇,温柔而缓慢。
      许久两人才稍稍分开。吴愔愔呼吸微微有些乱,脸颊泛开一层薄红,依旧保持和他面对面的姿态,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有时候我会害怕,这份好,会不会只是短暂的。"她坦诚说出心底藏着的不安。从前在妇产科见过太多破碎,又经历过情绪的崩塌,她很难毫无保留地笃定未来。
      焦溱昱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动作轻柔:"我不敢跟你许诺永远。"他说得诚实,没有说空泛漂亮的情话,"但我会尽量,把当下的每一刻做好。"他知道她骨子里怯懦,遇事容易生出无力感,所以不逼迫她立刻交出全部的安全感。
      吴愔愔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点头。
      又依偎了一阵,夜越来越深。焦溱昱怕熬夜加重她腰背的不适,想起她一直在做的腰骶养护,便扶着她起身:"该洗漱休息了,腰不能熬太晚。"他没有留宿,尊重她的边界,也懂得她内心的谨慎。
      送她到卧室门口,临分开前,吴愔愔伸手拽住他袖口。她微微踮脚,主动回过来,浅浅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路上开车小心。"
      "好。"焦溱昱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捏了捏她的手腕,"有任何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无论几点。"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吴愔愔一个人。她走到书桌前,再一次拿起那块河床卵石握在手心。身上还残留着刚刚相处时淡淡的气息,心口暖融融的。可她并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慢慢收拢。焦耿那场ICU三个月的严苛考验,已经在暗中筹备,正在一步步朝她逼近。
      另一边,焦溱昱驱车行驶在夜晚的马路上。晚风灌入车窗,吹散车厢内残留的暖意。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吴愔愔眼底藏不住的惶惑,心底满是疼惜。同时,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也悄然爬上心头。近来父亲焦耿行事愈发沉默,几次碰面言语简短,看向他的眼神暗含权衡,只是他尚且猜不透,那份沉默背后,早已备好一场近乎残酷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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