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P.深渊 两场意外 ...
-
1987年夏，我七岁了。
这年，我即将升二年级，傅知妙仍和我在一个班，我们每天都一块儿上下学，平时有空还会约着在村子的田垛里玩。
奶奶的身体也愈发不好了，所以那段时间几乎都是我放学回家烧饭吃。
-
六月中旬，午后的天气实在酷热，不管在哪儿，那灼人的温度都如影随形似的，叫人难以忍受。
奶奶照旧上镇里做工去了，我和往常一样没有出门，躲在家里看书，蓦地听到“咚”的一声——院里的门被敲响了。
我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秒，傅知妙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即使是透过了两扇门的距离，音量也丝毫不减。
“李承欢！我知道你在家里！出来玩儿啊！”
“不去！外面晒死啦！”我在里屋扯着嗓子喊道。
外面傅知妙的声音依然没有中断，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晒一趟了。
“来啦！别再扯着嗓子喊啦！”我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朝门外走。
我一出来，就看见了双手扒在自家院门前的傅知妙，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别老躲在屋里呗，周末都看不见你人，我们和小芝她们一块儿去池塘那玩水呗，反正这也天热。”
我被日光晒得睁不开眼，听完心里一决计，还是和她们去了。
-
月亮山这条村子，山多田多，天然的水池子也不少，但都是小面积的湖泊，傅知妙方才说的“池塘”是整个月亮山面积最大的湖了，湖心极深。
小湖泊多，夏天自然有很多小孩子聚集着在浅水里玩。
但那天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池塘处也有一些人在，其中不乏有孙虎。
傅知妙看见他们就把眉头蹙了起来，但池塘算得上是公共区域，她就算是有了脾气，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我自然也只是略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池塘四周围的坡度很平缓，我们的脚踝没过水波，有沙砾渐起，水流缓慢转为浑浊。
我们就着这点清凉互相打着水仗，你来我往地玩了一阵子。
我们都在这欢乐的氛围里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快五点了。
我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很是难受，我随手扯了一把衣服，自然而然地感到疲惫，就顺势在浅水的地方边缘蹲下来了。
我蹲下来时，水面恰好与我的下巴相距不过毫厘，远处傅知妙玩闹的声音渐弱，我试图努力忽略视线里的眩晕感，想尽力站起来。
可只是刚一起来，就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以为那是同行之中的玩伴，于是轻声呢喃道，“麻烦扶我一下，谢谢……”
可拽住我的那人却并没有听我的，他没等我站稳，就直接将我往水池子里狠狠一推！
我身处的位置本来就离湖心很近，一下被这么一推，我整个人宛若失了力一般，整个人直直地坠入水中。
咕噜的水纷纷涌进我的耳道和喉咙里，我呛了几下，又立马闭上嘴抬手想游上去，却因为体力不支而无济于事。
方才落水时的一声声惊呼和咒骂早都已经听不见了，最终我还是无力沉入底下，没有了反抗意识。
在我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隐约看见有团黑影在朝我靠近，本能驱使着我伸出了手，而后我的手就被人攥住……
-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一睁眼，意识还有些朦胧，无意呓语了几声，身边的人就即刻被惊醒。
我偏开头，看见了李倾安。
我本能地眨了眨眼，意识尚且还朦胧着，只是看到李倾安起身要走，就下意识想抓住他的手，奈何没有力气也没有准度，手只在半空虚抓了片刻就坠了床。
李倾安见状，又停住脚步，握了下我的手以示安抚。
我听见他跟我说，“乖，哥去叫医生过来看你。”
-
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进食，还需要留院观察一到两天，如果明天情况稳定了下来，就可以出院了。
李倾安听完一系列的医嘱，道了声谢，又目送走了医生。
不多时，奶奶也提着做好的饭菜和粥来了。
她一见到我醒了，又脸色这么苍白，还没等坐下来好好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我莫名感到有些慌乱，又想抬手去擦奶奶的眼泪，只是抬到半空中又被奶奶猛地攥住，她坐下来，将我的手背抵在她的下巴处。
她说我的命苦，还没长大成人就先经历了一次死亡的考验，说她没保护好我，怎么就让我遭了这些老罪。
我其实听不太懂他们说话，这些内容也只是我拼凑猜测的，但我感受得到她的难过。
我承受着那些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再缓慢顺着流下，心里也好似在下雨，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细疼。
李倾安向来看不得奶奶流泪，他在一旁开口缓解着气氛，“奶奶，现在承欢已经没事了，不要太难过了。”
“我怎么可能不伤心难过？要不是当时你回来正巧经过看到，下水救了他，承欢可是真的要被淹死的……”奶奶纵使情绪崩溃，为了避免影响其他患者，她的声音也尽量在缩小，“要不是清让也在，告诉了我，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有人能这么缺德……”
原来是李倾安救了我。
怪不得。我在心里想。
李倾安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说，“后续我会处理这件事情的，您放心。承欢现在还不能吃东西，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看着就行。”
奶奶不肯，李倾安回来到现在也还没吃过东西，她说要看着他吃完饭才走。
李倾安无法，只好吃了。
-
翌日，我的各方面感知都基本已经恢复，医生说我没有感染或炎症，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李倾安处理好一切事宜，回到病房替我拾掇东西，完事后又坐在凳子上，督促我把病号服换下来。
当时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而李倾安也没有丝毫要避讳的意思，我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换了。
刚把上衣脱下来，准备换上的时候，李倾安开口了。
“谁动的手？”
这是要找人追责的架势了。
我没有停顿，利索地穿好衣服，接下来边换边跟李倾安说了前因后果。
“还记得有谁吗？”李倾安问。
我摇了摇头，但是补充了句，“但是傅知妙应该看见了。”
-
“我看见了！”傅知妙说，“两个人，孙虎算一个，他当时拽着承欢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李倾安说：“还有一个是谁？”
“许明杰。”傅知妙非常肯定。
李倾安点了点头，心下大概清楚了。
乔奶奶抱着我在一旁担忧地反复念叨，我被她这架势搞得没有了办法，脸上净是无奈。
“倾安啊，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讨个公道的。”乔奶奶说。
李倾安说：“知道。”
傅爷爷拽了拽乔奶奶，喊她松手，“承欢快喘不过来气了。”
乔奶奶听罢，这才松了手。
傅知微问李倾安，“你打算怎么办？”
李倾安反问她，“还能怎么办？一是赔偿，二是……”
-
“道、歉。”
孙虎家里，李倾安带着我们直接闯进了屋，此刻正力道极重地拽着孙虎的领子，语气并不算友善。
孙虎吓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一个字。
王奶奶在一旁“哎哟哎哟”地叫着，手上也去试图拽开李倾安的手，但奈何力道悬殊实在拽不开。
见状她只能转去央求乔奶奶，“秀珍啊，你帮忙拦一下啊。”
乔奶奶充耳不闻，把我和傅知妙护在身后的同时，对李倾安的动作也置之不理。
乔奶奶睨了她一眼，语气不善道，“那你家孩子把我家孩子推下水算什么事儿？承欢差点就被淹死啦？！要不是救得及时，出了人命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王奶奶一时语塞。
家里的年轻人都打工去了，这会儿只有一老一幼在家，根本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帮他们求情说理了。
孙虎可能也意识到奶奶也帮不了自己了，哭着说，“我道歉，我道歉！”
李倾安这才松了手，但他下一秒便抓着孙虎的肩膀，往前不轻不重地搡了一把。
孙虎不情不愿地走到乔奶奶面前，我和傅知妙分别在奶奶背后的两侧，稍稍探了个头出来看着他。
孙虎憋红了脸，梗着脖子向我鞠躬，低头道，“李承欢，对不起！我不该推你下水，这是我的错，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听完，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李倾安的脸。
他脸上仍然冷冷的，没有说话，即使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只是眼神示意我自己决定接受或者不接受。
此刻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好似在等待一场无形的宣判，等那把凌迟于孙虎头上的刀，究竟是落下，还是放过。
我思考了下，说，“我听完了你的道歉，但是……”
“我不接受。”
孙虎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我，我依然保持着我的态度。
王奶奶这下坐不住了，“不是，这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我不说话。
李倾安这时终于开口了，“既然这样，那就去派出所报案吧。”
王奶奶一听可就慌了，忙去拽着李倾安的手，说，“那绝对不能啊，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有啊。”李倾安闻言，冲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赔钱私了吧。”
……
离开孙虎家的我们得到了来自他们赔偿的八十元钱，但这件事尚且只解决到了一半，因为，还有另一位主犯没被处理。
我对许明杰这个人其实不算太了解，他的性子很沉默，平时在村里玩的时候也没什么存在感。但是他很喜欢跟着孙虎他们一块儿玩，说不准是被人挑拨才这么做的。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他做事的动机，但我没料到压根儿就不用我们开口说话。
因为许明杰的姐姐在我们刚进门没多久，就把人拽到了我们面前，手起刀落上去就是一巴掌。
“道歉。”她说。
我和傅知妙都被吓了一跳，躲在乔奶奶背后看着。
许明杰被打得不知所措，捂着脸就差哭出来了。
许奶奶闻声而至，走到许明杰面前蹲下看他被打红的脸，一面还在跟她吼，“许招娣，你要死是不是？”
她说，“他不会做人，你们不管，现在犯了事了，总该有个人来管管。”
她的语调简直冰冷到不容置喙。
“许明杰，我再说一次，道歉。”
许明杰听完这句话，忙不迭挣开了许奶奶的怀抱，嘴上不停地向我道歉，根本轮不到李倾安说话。
这个姐姐直接喊了李倾安的名字，“倾安，别对他留情面，你想怎么让他跟承欢道歉，随你，不会有人拦你。”
李倾安这时候倒是把处理权又交给我了，我看着他回头那一眼，我心里真的很想说他点什么，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对许明杰的所作所为，我无疑不是震惊的，但种种原因来看，他的性子并不如孙虎那样恶劣，又不是拒不承认错误，鉴于态度，我选择了原谅他。
至于赔偿，我本来也是没想着要的，孙虎那是因为实在该给点教训，况且许明杰也挨了他姐一巴掌，看着就挺疼的，这次的话，就算了吧。
-
回家的路上，傅知妙和我走在最后面，她有些悻悻地说，“许明杰他姐姐下手好狠哦，要这么打我的话我绝对会哭的。”
我也点头，“我也被吓了一跳，但是我觉得要是以后我犯了什么错，我哥也不会这么对我的。”
李倾安在前面听到之后，哂笑一声，“那你就乖一点啊。”
我忙争辩道，“我会乖的！”
虽然傅知微没有跟过来，但傅知妙还是接上了我的话，“我姐姐才是绝对不会这么对我呢，她对我最好了。”
乔奶奶听了这话就说，“这么说，奶奶对你不好咯？”
这就明显有挑逗的意思了，但傅知妙还是上了当。
她一听这话就跑上前去拉住乔奶奶的手，“你对我也好！爷爷爸爸妈妈对我都好，我都爱你们！”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道，傅知妙真是从小就知道该怎么把一碗水端平。
-
奶奶也没跟着过来，她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在家休息了。
但等我和李倾安回到家的时候，一进门闻到的依然是饭菜的香气。
吃饭途中，李倾安说起明天学校的事。
“我明天晚上要去老师家里补习，竞赛题还有我需要学习的地方，所以就不回家里了，第二天直接跟着老师回班里上课。”
翌日下午，李倾安果然没回家。
我和奶奶于是因此有了很长一段独处的时间，我和她一起做饭，一起闲聊，一起睡觉。
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奶奶轻声问我，“现在看到水池子还害怕吗？”
我思考了下，说，“有点。被呛水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奶奶闻言，用手把我揽到她的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没事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似哄又似安抚，“以后啊，你和哥哥一块儿，都平安，健康，就好啦。”
我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好了，睡吧。”她拥着我入了眠。
半夜，我不知为何醒了，可能是有点冷了，我下意识去扯了下奶奶的被子，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反应有点不对。
换作是以往来看，奶奶是易醒的，要是我动了一下，她必定会扯一下被子，再拍拍我让我睡觉，但今天她一动不动。
我摸了一下她的手。
忽然，有某种事实在我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P.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