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P.远方 去一个，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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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世了。
突发心脏病走的，也算是老毛病了。
这已经不需要再送去抢救了，我可以感受得到，她的呼吸、脉搏、心跳都已尽数停止。
她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她大概也是怕我和哥哥伤心，所以才选择在某一个安静的夜晚死去。
我记不清后续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傅知妙家的院子外不断地、用力地拍打着门了。
李倾安不在家，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来找乔奶奶他们帮忙。
咸涩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淌下来，我无助地大声喊着，动静大到将周围邻居惊醒。
所有人都感到猝不及防，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噩耗的确是发生了。
李倾安赶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那时家里早就挤满了人，我本能地因为恐慌而躲在角落里，傅知妙正蹲在我身旁，竭力地不论说什么我都听不见，这里太嘈杂了，我的耳边只有电流滋滋的声响。
即使她想安抚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的手在抖，身子在抖，她也想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怕，但她的手也在抖，根本握不住。
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靠在一起，能做什么呢？他们在最天真的年纪直面了死亡，也只能品尝到痛苦的绝望和恐惧，仅此而已。
我恢复感知的时候，我已被李倾安拥进了怀里，好像在这一刻，我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一般——那是回到亲近之人身边才特有的情绪。
眼泪和委屈一瞬全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我抱着李倾安哇哇地大哭，像是要把我此生的泪水全部倾泻出来。
他抱着我不断地说“没事了”，可那无济于事，这三个字像是魔咒一样，我听了只会哭得更凶。
我也忘了他耐心地哄了我多久，还是我哭累了就睡着了，只记得我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
我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时，有过一瞬的怔愣，而后下意识起身去找李倾安。
幸好，客厅的灯还亮着，李倾安还在那里。
可能是听到有动静，李倾安回过头，看见我醒着站在门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有睡出来的红印子，眼神还迷瞪瞪的，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有些发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倾安说，“醒了？再去睡会儿啊，这儿我看着就好。”
我摇了摇头，决心不论如何都不再睡了，慢悠悠走到李倾安身边，揉着眼睛醒盹儿。
他跪在蒲团上，所以我也走到他旁边的蒲团上“扑通”一下跪下来。
那会儿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当时看到李倾安跪下了，我就下意识跟着跪了。
李倾安看着我这举动，哑然失笑道，“我跪着就行了，你也跟着跪算怎么个事儿？”
我非常执拗地不肯走，说，“我来陪你，不能让你一个人，那样太孤单了。”
李倾安听完之后，很久都没有说话，等终于有了反应，是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随后轻声喊我的名字，“承欢。”
“哎。”我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害不害怕？这么多人在这儿。”李倾安问我。
我点点头。
除了在学校里，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害怕的确是在所难免的。
他跟我说，这两天要适应人多的感觉，我问他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原因，但我听话照做了，我之后的几天里没有再哭过了。
李倾安跟学校请了假，也给我请了假，本来是没请的，是我执意要留下，他拗不过我，这才同意了。
奶奶最终被埋在月亮山的某座山上，墓地的周围很宽敞，也很阴凉，头顶是翠绿的枝桠，只有一点空隙可以看见星星和月亮。
下葬的时候我看见乔奶奶也哭了，只是不像前两天那样歇斯底里地大哭了，而是很平静地抹了抹眼角。我在她身上觉察出一种对于挚友死亡的释然，那种感觉萦绕在她身上，我想，她应该比我和哥哥都要更加痛苦。
只是人活这一辈子，终究是要学会接受别离的。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只要相遇就会有分离。这是我在长大的很久之后，才逐渐领悟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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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了，我要继续上学，所以尚未来得及察觉，有些事情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李倾安退学了。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他的班主任陈念佳老师找上门来家访，而我那天恰好在家，我可能是那个会被李倾安瞒到最后，都不肯告知真相的人。
“倾安，事情还没到让你这么做的地步，我们都可以帮你，你听我的，先回学校好吗？”陈念佳苦口婆心地劝着。
李倾安没有听她的，“陈老师，我的退学流程就快走完了，很快我就要……”
陈念佳没有等他说完，终于忍不住自己先破口而出，“李倾安！你以为你这么做能改变什么？你这样做无异于在自杀！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前途？”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我根本插不上话，只能躲在一旁，无助地看着他们之间的对峙。
我鲜少看见李倾安情绪失控的样子，从我有记忆开始，那大概是第一次。
李倾安也说：“我也不想毁掉自己的前途，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是没问题，我要是勤工俭学，说不准真的保送去北京读大学，但我弟弟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他就不读书吗？他就不生活不吃饭了吗？”
他将话一口气说完，末了可能是觉得语气有些过了，又默默放平性子说。
“陈老师，人在有些时候，就是身不由己的。”
陈念佳听完，同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而后冷静下来，缓缓道，“那你呢？你真的甘愿放下这些吗？你的竞赛，你的成绩，还有你的未来，这些你真的能舍弃掉吗？”
沉默，当时屋子里全是无止境的沉默。
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可当时他说。
“舍弃这些的确很难，但如果代价是换我弟弟活下去，那我愿意。”
在一切都对他无利的情况下，他说他愿意。
他甘愿舍弃功与名，只要换我能够得到一份安稳。
曾经在月亮山的广播里传播了两天的保送消息，他的成绩，他的人生……
为了我，他全都放弃了。
李倾安性子很轴，这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奶奶不在，就没有谁能拦得住他了，即使是我也做不到。
他还在月亮山的那段时间，我最常看见的画面就是他在抽烟。
虽然大多时候他抽烟都会避着我，不过还是被我无意间撞见过几次。
有时候，我看着他那修长的指间夹着的烟，心中无意识地开始思考。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烟瘾的？
我不知道。
但我也是在和他一样的年纪里，才明白，他当时染上这种嗜好，可能也只是因为他当时太痛苦了。
离开让他痛苦，放弃让他痛苦。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扛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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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之前，我装作什么都不懂似的问他，“你要去哪儿？”
他抬起手，拇指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脸颊，神色平静地答：“去一个，遍地都是黄金的地方。”
“那你还会回来么？”我又问。
他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会，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么？”
“我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P.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