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P.故事 你看啊,我 ...
-
“想!”
每逢要讲故事的时候,我总是最兴奋的那个,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今天讲什么故事啊?”我问奶奶。
奶奶说,这是她年轻时候的事。
那会儿,她才刚十七岁——
1937年夏。
下课铃刚响不久,正值课间,大片学生乌泱泱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挤向学校里的各个地方。
李芝兰刚一出了教学楼,就隐约听见有人在后头喊她。
她一扭头,远远便看见了在人群中穿梭着的乔秀珍。
于是她找了块没人的地儿站着,等乔秀珍挤开人群过来。
“芝兰!你说你,怎么跑这么快啊。”乔秀珍好不容易赶到她面前,正两手插腰,气都喘不匀。
这就是傅知妙的奶奶,她家和奶奶家从小经商,是自幼一起玩的青梅,关系一直都很好。
她和奶奶一样,留着齐耳的短发,身着齐膝的蓝布旗袍。
“我压根都没跑。”李芝兰说。
乔秀珍把气顺好了,拉着她的手,兴致很高地问她,“你待会还去图书馆吗?”
“正准备去呢,怎么了?”李芝兰问她。
乔秀珍:“今天先别去了呗,今天操场上可热闹了!”
还未等李芝兰反应过来,乔秀珍就先她一步拽着她的手,嘴上说着撒娇的话,“走嘛走嘛,今天就先不去了。”
李芝兰无奈,只能任她拽着走了。
-
操场上果然如乔秀珍所说得很拥挤,篮球场上更甚。
一群少年在上面激烈地打着比赛,场子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
还是乔秀珍走在前面负责“开路”,这才得以艰难地挤到了场子的边缘。
李芝兰悄悄凑到乔秀珍耳边轻声问,“你带我来这儿,是为了看谁啊?”
只这么一问,乔秀珍便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
不过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完她就回答了,“就我爸生意上朋友的儿子,前些天见过,简单聊了下才知道他和我同校,只是不在同一个班。”
李芝兰听完,又问,“哪家?”
“就搞运输的那个傅家,你懂我意思吗?”乔秀珍说。
李芝兰了然,“傅清让啊?”
“对对对对,就是他,他本人真的很帅你知道吗?”乔秀珍忍不住激动地说。
话音刚落,场上便爆发出一阵欢呼。定睛一看,原来是傅清让的队伍拿下最后一球的分数获胜了。
傅清让的脸上止不住笑,正往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乔秀珍一看,便踮起脚尖朝他的方向招手,好让他能看见自己。
傅清让果然看见了她,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男生的胳膊,示意他自己先走,便朝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李芝兰其实能感觉到乔秀珍是真的很激动,因为她其实一直掐着自己手臂上的肉。
可走过来的却不止傅清让一个,还有另外一个男生。
彼此互相介绍之后,李芝兰知道了他的名字——杨国平。
乔秀珍和傅清让在叙旧,为了不让杨国平感到不自在,李芝兰也抬眼跟他打了招呼。
兴许是李芝兰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在抬眼看向他的时候,这人好像就定住不动了似的,要傅清让叫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回班的路上,李芝兰才得知,自己其实一直都和杨国平一个班,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彼此。
-
最近国家战事紧张,学校里已经弥漫了浓郁的抗战气氛,也有不少人觉得读书的好时候不多了,正抓紧着学习。
下午的时候,班里不上课,学生们就自行组织围读会,地点恰好就在李芝兰他们班。
愿意来的学生每个都捧着一本书,自发决定四人一组讨论。
李芝兰低头找书的时候,余光瞥见自己的桌角有人凑近了。
抬头一看,竟是杨国平。
他双手交握着,神色看上去很紧张。
李芝兰问他,“有什么事吗?”
杨国平支吾着问,“我能,和你一组吗?”
李芝兰愣了下,随即欣然一笑,道,“当然可以啊。”
这话一出,杨国平心里的石头算是终于落了地。也是在这时候,乔秀珍把傅清让也拉过来了。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自己的讨论。
很快说着说着,他们便聊到了自己身上。
杨国平说,他之后一定会参军报国,因为自己自幼便是孤儿,是左右邻居把他拉扯大的,说自己叫“国平”,也是因为当时村子里的人希望国家平安。
李芝兰当时听完,心里莫名地揪着一片疼。
但既然有人先剖白了自己的过去,其余人自然也礼尚往来地说了。
傅清让和杨国平一样,打算一块儿参军。
李芝兰家里有大哥经商,二哥参军,她最小,身体又不好,所以家里的事情都很少参与,但读得书多,可以去山区里帮忙教书。
乔秀珍本身对自己的以后没什么打算,家里的事情一样由父亲和长兄接手,自己被宠惯了,只说李芝兰去哪她就去哪,她们要一辈子都待在一起。
这一场围读会之后,四人的关系顿时就好了不少,于是相约周末一块儿出去玩。
他们之中只有杨国平一人是住宿生,周末也得留宿,要出去的话只能打假条,不过最终请假也还算顺利。
四人成功在街上碰了头。
他们去逛了书摊,看了很多各式各样的杂志,嘻嘻笑笑地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
傅清让给乔秀珍买了些小饰品,似乎是为了讨她欢心才出此策,李芝兰时不时会看向杨国平,能看出他略显局促的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什么。
于是她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主动给杨国平买了个“礼物”。
杨国平接过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受宠若惊,虽然只是一条绣着鸳鸯的手帕而已。
李芝兰说,其他饰品他可能会用不上,所以这是为了他以后训练的时候,累了可以拿出来擦擦汗。
可这对于一个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来说,却也弥足珍贵。
李芝兰瞧见他惊喜却又略显羞涩的表情,一下就笑开了。
杨国平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又粗又硬的发茬,没了话讲。
逛得累了,他们就齐齐跑到了茶馆听评书去了。
今日讲的是《水浒》,说书先生的神态与语气近乎重合,讲说的角色性格如何,他就用那般语气来讲述,一字一顿,抑扬顿挫,神态自若。
这很轻松就吸引了大半茶客的目光,而李芝兰因为早就读过这一回,并没有多感兴趣,她听得无聊的时候,就用余光瞥一下杨国平的脸。
不同于她的是,杨国平听得很认真,他的嘴唇微抿,乌黑的眼珠泛着点光,认真到有些旁若无人的程度了,连李芝兰盯着他看了起码有五分钟这件事,他都丝毫未觉察出半分。
-
周一,课上,先生提了一下最近的战况,问大家要不要弃学返乡,亦或者是主动报名参军。
有人选择参了军,也有人选择不返乡继续读书。
杨国平和李芝兰两个人的选择恰好背道而驰。
-
七月初,傅清让、杨国平他们和一批青年一同前往宛平支援前线,而李芝兰以及乔秀珍的家里都在纷纷变卖家产,换成可以随时南下的银元和小黄金。
很快,战火纷飞,炮弹不断,学校变成了废墟,被逼无奈选择停课。
她们两家选择坐火车南下到信阳,然后走过崎岖的山路,这才找到了距离她们最近的红色游击队。
山村里环境不好,去那儿的第一年,李芝兰的父亲就已经染了风寒,身体不便,没多久便离世了。
家里的主梁骨断了,承担家里的重任自然也就交给了李芝兰的大哥李归鸿。
1939年五月份左右,因山村消息滞后,从外面回来的交通员,带回来了李芝兰的二哥李归云的死讯,时隔半年才被告知,尸体也尚不清楚在哪里。
李芝兰的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心痛得夜夜不能入眠,每日以泪洗面,不论谁劝都不行。
1940年至1944年间,李芝兰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李归鸿又上了战场,久久杳无音讯。
她的嫂子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不顾自己和母亲的阻拦,带着儿女下了山,再也没有了消息。
母亲愈发年迈,而自己和乔秀珍在山里这几年,除了给村里的小孩子教书识字,就是给游击队员们烧饭吃。
终于,等到1945年的时候,日本投降,傅清让和杨国平他们穿着军装凯旋归来,我国北方部分地区宣布解放。
他们找到李芝兰和乔秀珍的时候,彼此眼里均是热泪与思念。
他们在等待彼此的路上独自前行了许多年,只是为了重逢这一刻的热烈相拥。
母亲已经年迈,见女儿与杨国平两情相悦,担心自己时日无多,就拿出自己当年留下来的首饰留给她,看着他们订了婚。
杨国平说,等打完接下来这些仗,他一定会非常隆重地来迎娶她。
只是很可惜,这个承诺最后还是没能实现。
1948年,杨国平遗憾死在了支援队友的路上,享年28岁。
李芝兰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傅清让带回来的那一盒骨灰,一同归来的,还有她十七岁时送他的手帕。
这么多年过去,手帕依然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还有他临上战场前,写得一封歪歪扭扭的信。
他在信里说:
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好看的人,简直文静又温婉。
在此之前,我从未对其他姑娘这样。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所以我在围读会主动找你说话,问能不能和你一组。
清让在街上给秀珍买礼物的时候,我攥紧着单薄的衣服口袋,里面只装着点我的饭钱。我也很想给你买点什么,但是那时我很窘迫,又怕买的东西太便宜了你不喜欢。
你会主动给我买东西也是我没想到的,后面我一直分心去想这事,总忍不住想看你,但又忍住了,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评书上。
之后的种种,我不愿再多说。只是你十七岁送我的那条手帕,上了战场之后,每日颠簸,我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拿出手帕看一眼。时至今日,它依然被我保管得很好。
最后,我想告诉你的是。
我这个人,已耗尽你太多的青春,如果我这次没能如约而至,请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把我的承诺当真。
葬礼举办得很匆忙,李芝兰守灵的时候没有哭,只是不肯下葬,她执意要将他的骨灰带回家。
1949年,战争胜利。
李芝兰和乔秀珍带着家里人回了松岭,随后三人带着杨国平,一块儿去了北京,看开幕式。
红旗飘飘,朝阳初升,一切都充满着希望。
李芝兰紧紧抱着他,在心里默念道。
你看啊,我们的祖国平安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