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录》墨岚辞

61、第六十一章｜旧族 一封明州来

　　帝京的暑意越来越浓，南巡归来的余波渐渐平息。
　　朝堂之上，各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可对于王玄策而言，有些事情，却并未随着明州疫患结束而过去。
　　齐王府。
　　书房内，王玄策正在翻看近日送来的文书。
　　如今封王之后，许多事情不再只是朝廷事务，他需要开始接触更多地方消息。
　　商路、粮运、民生，这些过去距离他很远的东西，如今都摆在他的案前。
　　周砚从外走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神色比往日稍显凝重。
　　“殿下，明州来的信。”
　　王玄策抬头。
　　“沈怀舟？”
　　周砚点头。
　　“是。”
　　王玄策放下手中的卷宗，接过书信。
　　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看了一眼封口，便知道这不是寻常问候。
　　南巡结束之后，沈怀舟便留在明州继续处理疫后之事，同时暗中追查那艘引起疫病的神秘商船。
　　这件事情，表面上已经随着疫患平息而告一段落。
　　但王玄策知道，真正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他拆开信，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初几行，仍是明州疫后安置情况。
　　百姓恢复，药材补给，地方官处理，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直到看到后面，王玄策的目光停住。
　　“殿下？”
　　周砚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低声问道。
　　“怎么了？”
　　王玄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信递给他。
　　“你看看。”
　　周砚接过，快速扫过，神情也慢慢沉了下来。
　　信中写道，那艘神秘商船的来路，已经有了眉目。它在进入明州之前，曾多次往返青州一带。而在青州停留期间，与当地柳氏商行往来密切。
　　柳家，周砚低声念了一遍。
　　“青州柳氏？”
　　王玄策点头。
　　“你知道？”
　　周砚想了想。
　　“听过一些，早些年，也是有名的世家。只是这些年朝代更迭，柳家渐渐退出朝堂，后来转做商贸。”
　　王玄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沈怀舟在信中并没有直接判断柳家就是幕后之人，只是说柳家与商船往来时间太过巧合。
　　疫病爆发之前，商船频繁经过青州，随后南下明州，其中是否存在联系，尚需进一步查证。
　　“沈怀舟没有急着定罪。”
　　他说。
　　周砚点头。
　　“沈工资一向谨慎。”
　　王玄策嗯了一声。
　　“这也是对的。”
　　查案最忌先入为主，柳家与商船有联系，不代表柳家一定参与其中。
　　可如果没有联系，沈怀舟也不会专门将这个名字写进信里。
　　王玄策重新看向那封信，青州、柳家。
　　如今青州，正是他的封地所在。
　　“看来。”王玄策缓缓说道，“这件事情，需要查清楚。”
　　周砚看着他。
　　“殿下怀疑柳家？”
　　王玄策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只是……”
　　他停顿片刻。
　　“若有人借青州商路，将疫患带入明州。那便不是沈家的事情了，也是景朝的事情。”
　　书房之中，安静下来，窗外蝉声阵阵。
　　夏日的帝京依旧繁华，可一封来自明州的书信，却让一条隐藏在商路之中的线，重新浮现在王玄策面前。
　　齐王府书房内，那封来自明州的书信，仍放在案上。
　　王玄策没有急着下令，只是重新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沈怀舟查到的东西并不多。”
　　周砚说道。
　　“但柳家这个名字，确实值得注意。”
　　王玄策点头。
　　“你再说说柳家。”
　　周砚想了想。
　　“柳氏早年也是江南有名的世族，只是与沈氏不同，柳家在前朝时，并未一直掌握实权。更多是以文名、家学立足。”
　　“后来呢？”
　　王玄策问。
　　“后来朝代更迭。”周砚说道，“景朝建立之后，柳家并未有人进入朝堂，家族中的一些人开始转做商贸。=经过这些年经营，如今在青州一带，也算有些名望。”
　　王玄策沉默，一个曾经的名门，一个如今掌握商路的家族。一个在疫病之前，与神秘商船频繁往来的商贾，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确实让人无法忽视。
　　“沈氏与柳氏，可有旧交？”
　　王玄策问。
　　周砚摇头。
　　“据我所知，并没有太深的往来。江南旧族虽多有往来，但如今各家处境不同。沈氏这些年依旧与朝廷联系紧密，柳氏则更多走商路。”
　　王玄策看着桌上的信。“所以沈怀舟才会疑惑。”
　　周砚点头。
　　“若柳家只是普通商贸，与那艘商船往来，本也没有什么。可偏偏时间太巧。”
　　王玄策没有回应，他想起明州那些病患，想起裴知微在疫区奔走的样子。
　　一场疫病，看似只是病。但背后牵扯的东西，往往远比表面复杂。
　　“殿下。”周砚低声道，“是否需要派人去青州查柳家？”
　　王玄策没有立即回答，他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需要带兵打仗的皇子。
　　若是北境，他可以直接带兵，可以直接判断敌我。
　　可是地方世族、商路、人情，却不能只凭怀疑行事。
　　“暂时不要惊动柳家。”
　　王玄策说道。
　　周砚一怔。
　　“沈怀舟只是发现了疑点，不是证据。”王玄策道，“若现在直接查柳家，他们若无问题，便是冤枉。他们若有问题，也会提前有所防备。”
　　周砚点头。
　　“那……”
　　王玄策看向窗外。
　　“先查，查青州近几年商路变化，查那艘商船为何会经过那里，也查柳家这些年的生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要知道，柳家究竟只是一个参与其中的商户。还是这场疫病里，另一个重要的人。”
　　周砚应声。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而远在明州，沈怀舟也正在等待帝京的回应。
　　明州沈宅。
　　夜色之中。
　　沈怀舟坐在案前，桌上放着几份整理好的记录。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那艘商船。
　　从货物来源，到停靠港口，再到沿途接触的人，每一条线索都不明显。
　　但连在一起，便让人觉得不安。
　　他并不愿意轻易怀疑柳家，毕竟柳氏也是曾经的江南旧族。他们之间没有深仇，也没有利益冲突。
　　可是，若真的有人利用商路传播疫病，那么无论是谁，沈家都不能视而不见。
　　沈怀舟望着窗外，轻声道：“希望只是巧合。”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从来不是巧合。
　　夜已经深了，书房内仍亮着灯。
　　沈怀舟坐在案前，桌上摊开的，是这些日子整理出的所有线索。
　　商船、货物、路线、人员往来，一条条看似没有关联的信息，被他重新排列。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怀舟抬头。
　　“父亲。”
　　来人正是沈氏家主。
　　“还没歇下？”
　　沈父走进来，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还在查柳家？”
　　沈怀舟点头。
　　“嗯。”
　　沈父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坐下，翻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柳家有问题？”
　　沈怀舟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确定，只是……”
　　他指向其中几份记录。
　　“商船进入明州之前，曾多次停靠青州。而柳家的商队，恰好与其有过往来。”
　　沈父点头。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有人利用了这条商路。”
　　沈怀舟说道。
　　“但还不知道柳家是否知情。”
　　沈父看着自己的儿子。
　　许久，才说道：“你做得对。”
　　沈怀舟抬头。
　　“查事情，最怕先定结果。”
　　沈父缓缓说道：“柳家这些年虽然走了商路，但毕竟也是旧族。-若无证据，不能因为他们如今经商，便认为他们与此事有关。”
　　沈怀舟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沈氏能够延续至今，靠的不只是家族底蕴，更靠行事谨慎。
　　“不过。”
　　沈父顿了一下。
　　“也不能因为曾经是名门，便觉得他们不会做错事。”
　　沈怀舟一怔。
　　沈父看着他。
　　“人心会变，家族也会变。如今的柳家，已经不是当年的柳家。”
　　这句话，让沈怀舟沉默许久。
　　他忽然想到，这些年来，沈氏与柳氏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沈家选择继续与朝廷往来，接受新朝秩序。
　　而柳家选择离开朝堂，靠商路重新积累力量。
　　不同的选择，也许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父亲。”沈怀舟低声道，“若柳家真的与此事有关……”
　　沈父没有回答，只是说道：“那便按证据办，无论对方是谁。”
　　沈怀舟点头。
　　而此时。
　　帝京，齐王府，王玄策已经收到沈怀舟新的补充消息。
　　这一次，沈怀舟整理得更加详细。
　　柳家的情况，比最初想象中更复杂。
　　这些年，柳氏虽然退出朝堂，但商路遍布青州，与不少地方商户都有往来。他们经营的并不只是普通货物，其中包括：药材、香料、海外货物。
　　王玄策看着这些记录，眉头微皱。
　　药材、海外货物，这两个词，让他停留了许久。
　　明州疫病，正是从海外商路传入。如果柳家只是普通商户，为何会频繁接触这些东西？
　　但王玄策依旧没有下结论。
　　“周砚，派人去青州。”
　　周砚一怔。
　　“现在？”
　　王玄策点头。
　　“暗中查，不要查柳家是否有罪。先查一件事，柳家这些年，到底靠什么重新站起来的。”
　　周砚明白了，殿下要查的，不是一个柳家，而是柳家背后的整个关系。
　　夏夜之中，齐王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一场明州疫患之后，真正牵出的，并不仅仅是一艘神秘商船，还有一个沉寂多年的旧族。
　　周砚离开之后，王玄策并没有立即休息。
　　他重新拿起沈怀舟送来的那封信，一遍又一遍看着其中的内容。
　　柳家、青州、商船，这些字眼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可如今连在一起，却让人无法忽视。
　　王玄策并不喜欢在没有证据之前怀疑任何人，战场之上如此，朝堂之上亦如此。
　　若因为一个怀疑，便将一个家族定罪。那不是查案，而是借势行事。
　　可若因为顾虑太多，便放过可能存在的隐患。那同样不是仁厚，而是失职。
　　他将信折起，放入案中。
　　“殿下。”
　　门外传来周砚的声音。
　　“还未歇下？”
　　王玄策抬头。
　　“进来。”
　　周砚走入书房，手中拿着新的文书。
　　“青州的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了。人会从商路入手，不会惊动柳家。”
　　王玄策点头。
　　“好。”
　　周砚犹豫片刻，问道：“此事是否需要禀告官家？”
　　王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不必。”
　　周砚没有意外，只是问：“殿下是担心证据不足？”
　　“嗯。”王玄策说道，“明州疫患已经平息，若现在因为一封未证实的消息，再引起朝廷震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等查清楚，若柳家确实无关，便还他们清白。若柳家真的参与其中，再论处置。”
　　周砚点头。
　　他忽然发现，如今的王玄策，成为了齐王。他开始学会等待，学会隐藏锋芒，学会在真正出手之前，看清整个局面。
　　夜色渐深。
　　青州。
　　柳府，灯火依旧。
　　柳家如今虽已不复昔日门第，但府中规矩仍在。
　　旧族留下的习惯，并未因为改做商贾而完全消失。
　　有人在整理账册，有人在核对商路，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没有人知道，一封来自明州的书信，已经让帝京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沉寂多年的家族。
　　而柳家自己，仍沉浸在他们原本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