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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溯流 齐王循柳氏 ...

  •   帝京的盛夏,连着热了数日。
      午后的日光落在齐王府的屋瓦上,连庭中的树影都像被晒得失了几分精神。蝉声一阵接着一阵,从高墙外传进来,衬得书房里越发安静。
      王玄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却不是朝中送来的公文,而是一份刚从青州送回来的密报。
      距离他让周砚派人暗查柳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这一回,终于有了消息。
      “没有惊动柳家?”
      王玄策问。
      周砚站在案前。
      “没有,照殿下之前的吩咐,没进柳府,也没有直接问柳家的事情。派去的人只沿着青州几处码头、货栈,还有这些年往来的商船查。”
      王玄策点了点头,这正是他要的。
      若柳家当真与明州那艘商船有关,那么直接盯着柳家,反倒容易让人察觉。
      商贾之家与朝臣不同,他们留下最多痕迹的地方,不在书房,而在路上。
      船从哪里来,货往哪里去,银钱落到谁手里。
      这些东西,总会留下踪迹。
      王玄策低头继续看,密报最前面记着柳氏如今在青州的产业。
      三处货栈,两间商行,另外还与数处码头有常年往来。
      经营的货物很杂,丝帛、茶叶、香料、药材,这些年还开始接手一些海外来的货物。
      单看这些,并没有什么异常。柳氏如今本就是商贾,做这些生意,再寻常不过。真正让王玄策停下来的,是后面的几页。
      “柳家不是这几年才起来的。”
      他说。
      周砚点头。
      “是,属下原先也以为,柳家是在景朝立国之后才慢慢恢复家业。可真正查下去才发现,不是。”
      王玄策抬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朝末年。”
      书房里静了一瞬。
      王玄策重新低下头,密报上记得很清楚,柳氏早年也是名门。只是到了晏朝末年,族中已经多年无人居于要职,家业也逐渐衰败。
      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变卖过几处祖产。
      若按照当时的情形继续下去,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再过一两代,恐怕便真的只剩一个旧族名头了。
      可偏偏就在晏朝最后那几年,柳家开始变了。
      最初只是一间货栈,随后是两条商路。再后来,柳氏开始与青州一带的商户频繁往来。
      生意并没有一夜之间做大,甚至最初几年,看起来都算不上显眼。
      只是稳,一年比一年稳。
      一点一点,将原本已经散出去的家业重新收回来。
      等到景朝建立以后,柳家已经在青州商路上站稳了脚跟。
      王玄策看了很久。
      “他们最早做的是什么生意?”
      周砚道:“药材和茶,后来才慢慢添了别的。到了景朝之后,才开始接触海外商船。”
      王玄策指尖停在纸页上。
      “一个已经没落的家族,最难的不是把生意做大,是第一步。”
      周砚看向他。
      王玄策道:“没有银钱,没有商路,也没有人在外替他们说话,凭什么迈出第一步?”
      周砚沉默下来,这也正是派去青州的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若柳家原本就是商贾世家,这些事情自然不值得深究。
      可柳氏不是,他们曾经靠的是门第,靠的是家学,靠的是族中子弟入仕。经商于他们而言,本就是走投无路之后才选择的一条路。
      可这样一个家族,第一次真正踏入商路时,却走得太顺了些。
      “最早那间货栈呢?”
      王玄策问。
      “还在查。”
      周砚道:“年头太久,当年经手的人已经换了几拨。不过找到了一些旧账,最早那几年,柳家的货量不算大。可有一点很奇怪,他们的货,很少被压在路上。”
      王玄策抬起眼。
      “什么意思?”
      “青州那几年并不太平。”
      周砚道:“晏朝末年,各地都有乱象,路上的买卖也不好做。有些商队一批货送出去,拖上数月都不稀奇。可柳家的货却走得很快,尤其最初那几年,像是……”
      周砚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形容,最后才道:“总有人愿意给他们让路。”
      王玄策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让路,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可一个刚刚转入商途的没落旧族,能让别人主动让路,本身便不寻常。
      商路上的规矩,从来不会因为你祖上曾经显赫,便多给你几分颜面,更何况当时的柳氏已经衰败。
      昔日门第,未必还能换来多少情面。
      除非——有人愿意给他们这个情面。
      “有没有查到是谁?”
      王玄策问。
      周砚摇头。
      “没有,那些旧账只能证明柳家当年的生意走得顺。至于为什么顺,已经很难查了。”
      王玄策没有意外,十余年前的事情,能够留下这些痕迹,已经不易。
      若真有人在背后帮过柳家,也不会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柳氏账册上。
      他重新拿起密报,继续向后翻。
      柳家真正开始与海外商船往来,是景朝建立之后的事情。
      最初只是跟着其他商户分一些货,后来才有了自己的门路。
      而近几年,他们与海外商船之间的往来明显增多,其中便包括沈怀舟查到的那一艘。
      “那艘船与柳家第一次往来是什么时候?”
      王玄策问。
      周砚立刻答道:“目前能查到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
      王玄策轻声重复。
      “不是今年才认识。”
      “不是。”
      “而且往来不止一次。”
      这便让事情与最初不同了。
      若只是一次生意,尚且可以说是巧合。
      可三年之间数次往来,便说明双方至少熟识。
      更何况,那艘船在明州疫患爆发之前,又曾频繁出入青州。
      王玄策将几份消息并到一起,沈怀舟查的是船,他查的是柳家。
      如今两边的东西终于有了一处真正重合的地方,柳家确实认识那艘船上的人,而且认识了不止一年。
      “殿下。”周砚低声道,“要不要继续往那艘船上查?”
      “继续查。”
      王玄策道。
      “但柳家也不能停。”
      他从案旁抽出一张空白纸页,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年份。
      晏朝末年。
      景朝初立。
      三年前。
      今年。
      随后。
      又在最末写下两个字——明州。
      周砚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王玄策的目光在几个年份之间来回停留。
      片刻之后,忽然问:“柳家重新起势,是晏朝哪一年?”
      周砚报出年份,王玄策落笔,在那一年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至少眼下看来,那一年不过是晏朝末年无数混乱年月中的一年。
      朝局动荡,世族兴衰,地方商路也在不断易手,一个柳家在那时候开始经商,实在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王玄策没有在那个年份上停留太久。
      更没有想到,就在同一年,帝京之中,曾有另一个传承多年的家族,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将纸页压在密报下面,淡淡道:“继续查,查柳家最初那几条商路是谁牵的,第一间货栈是谁帮他们立起来的,还有最早与他们做买卖的那些人。”
      周砚迟疑了一下。
      “若查不到呢?”
      王玄策抬眸。
      “查不到也要知道为什么查不到。”
      周砚一怔,随即低头。
      “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前时,王玄策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砚回身,王玄策看了一眼案上的密报。
      “青州那边的人,还是那句话。不要碰柳家,也不要让地方官知道是在替齐王府办事。”
      “明白。”
      “还有。”王玄策道,“查旧事的人,与查那艘商船的人分开。”
      周砚这次真正愣了一下。
      “殿下是担心……”
      “我不知道。”
      王玄策打断了他,语气很平。
      “所以才要分开。”
      若柳家只是与那艘船做过生意,那么查到最后,两条线自然会分开。
      可若两边最终仍旧走到了一处——那才说明,这件事真正值得他继续往下追。
      周砚明白过来。
      “属下这便去安排。”
      房门重新合上。
      王玄策独自坐在案后。
      盛夏的日光从窗格间落进来,照在那张刚刚写下年份的纸上。
      晏朝末年,那四个字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王玄策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方才随手留下的那个年份,远比那艘神秘商船更加重要。
      也远比一场已经平息的明州疫患,更加久远。
      三日后,齐王府又收到一封从青州送来的密报。
      这一次,送回来的东西比前几次更杂。几张已经泛黄的旧账,两份货栈更换东家的契书,还有几页从旧年商册中抄录下来的名字。
      周砚将东西送进书房时,王玄策正在看兵部送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青州?”
      “是。”
      周砚将东西放在案上。
      “查到一些。”
      王玄策这才搁下手里的笔。
      “说。”
      周砚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旧契。
      “柳家最早那间货栈,找到了。”
      王玄策接过,纸已经很旧,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好在重要之处仍能辨认。
      那间货栈原本并不属于柳家,最早的主人,是青州当地一个姓何的商人。
      晏朝末年,何家因为家中出了变故,急着脱手几处产业。柳氏便是在那个时候,将货栈买了下来。
      “价钱呢?”
      王玄策问。
      “没有问题。”周砚道,“甚至不算便宜。”
      王玄策眉头微动。
      “银子从哪里来的?”
      周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拿出另一张纸。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柳家当时已经衰败,祖产卖过不少,族中虽然不至于穷困潦倒,却绝没有多少余钱。
      若只是买下一间小铺子,或许还能说是变卖家产所得。
      可货栈不同,尤其那处货栈的位置并不差,所需银钱绝不是小数。
      “查不到。”
      周砚说道。
      “柳家的旧账从买下货栈以后才开始记,之前没有。”
      王玄策看着手中的契书。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他们买了,却不知道他们拿什么买的。”
      “是。”
      王玄策没有说话,这已经是第二处不对劲。
      第一处,是柳家初入商路时走得过于顺畅。
      第二处,便是这笔来历不明的银钱。
      可这些仍旧算不上证据,一个旧族,即便衰败,也可能藏着旁人不知道的家底,也可能有亲友相助,甚至可能只是族中某个人拿出了多年积蓄。
      若仅凭这些便认定有人暗中扶持柳家,未免太早。
      “何家的人还在青州吗?”
      王玄策问。
      周砚摇头。
      “早就不在了。”
      “后来去了哪里?”
      “有人说往南去了,也有人说去了江州。年头太久,已经没人说得清楚。”
      王玄策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十余年,足够让一个普通商户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又拿起那几页商册,上面记着柳家最初几年往来的商户。
      有卖茶的,有做药材的,也有替人运货的。名字很多,大部分都很寻常。
      “这些人都查过?”
      “正在查。”周砚道,“其中几家如今还在,只是换了当家的人,有人还记得柳家最初经商时候的事情。”
      王玄策抬眼。
      “怎么说?”
      “都说柳家当时做生意很守规矩,从不拖欠货款,也很少与人争,所以愿意与他们来往的人慢慢多了。”
      这听起来,似乎能够解释柳家后来为什么逐渐站稳,可王玄策并没有因此放下疑心。
      “最初呢?”
      他问。
      周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我问的是最初。”
      王玄策道。
      “一个刚刚转入商途的柳家,第一批人为什么愿意和他们做买卖?”
      周砚沉默,做生意讲究信用,可信用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柳家后来守信,所以越来越多人愿意与他们来往,这说得通。可最开始呢?
      那时候柳氏刚刚没落,没有做过商,也没有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旧账。
      谁愿意把货交给他们?
      谁愿意让他们赊账?
      又是谁愿意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让一条刚刚起步的商路走得如此顺畅?
      “再去问。”
      王玄策道。
      “不要问柳家,问那些最早与柳家做生意的人。”
      周砚点头。
      “问什么?”
      王玄策看向他。
      “问他们,当初为什么敢信柳家。”
      周砚神色一凝。
      “明白。”
      王玄策将旧契放回案上,又拿起另外几页东西。
      “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周砚道,“柳家最初做的药材生意,比茶叶还早。”
      王玄策动作微顿。
      “药材?”
      “是。”
      周砚将其中一页递给他。
      “柳家第一间货栈买下来以后,最先运进去的,并不是茶,而是一批药材,后来才慢慢开始收茶。”
      王玄策看了一眼。
      “从哪里来的?”
      “南边。”
      “具体哪一处?”
      “旧账上没有写。”
      又是没有。
      王玄策将纸页放下,如果只缺一处,可以说是年代久远。
      如果处处都缺,便不得不让人多想。
      “那批药材后来卖到哪里?”
      周砚道:“青州本地占了一部分,剩下的往北送了。”
      “帝京?”
      “不是。”周砚摇头,“至少目前查到的记录里,没有进帝京。”
      王玄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并没有因为药材两个字,便强行将它与明州疫病联系起来。
      毕竟已经过去十余年,柳家经商从药材起步,与今日的疫患未必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案上的纸越来越多,柳家的过去,也开始从这些残缺的旧账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只是越往前查,留下的空白便越多。
      “殿下。”周砚忽然道,“属下有件事想不明白。”
      “说。”
      “若真有人在背后帮柳家,为什么要帮一个已经没落的旧族?”
      王玄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
      柳氏如今虽然有钱,可十余年前的柳氏并没有多少值得旁人图谋的东西。
      朝中无人,家势衰败,甚至不得不转入商途。
      这样一个家族,若有人愿意给银子、给商路,甚至替他们打通最开始的门路,总该有原因。
      “因为柳家有用。”
      王玄策最终道。
      周砚抬眼。
      “有用?”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王玄策道,“若当真有人替柳家铺过路,那便说明,柳家曾经给过对方想要的东西。”
      周砚若有所思。
      “可柳家当时还有什么?”
      王玄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钱?当时的柳家自己都缺。
      权?更谈不上。
      人脉?一个已经逐渐退出朝堂的家族,又能剩下多少?
      除非,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王玄策低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张写着年份的纸上。
      晏朝末年,柳家衰败,柳家突然得到银钱,开始经商,商路渐通。
      随后景朝建立,柳家彻底离开朝堂,转入商途。
      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只是那件事,现在还藏在十余年前的旧事里。
      “继续查柳家在经商之前的事。”
      王玄策忽然道。
      周砚愣了一下。
      “经商之前?”
      “对。”
      王玄策将那几张旧账推到一旁。
      “既然从商路上找不到第一笔银子的来处,那就别只盯着商路。查柳家在晏朝最后几年见过什么人,与哪些家族还有往来,族中有没有人来过帝京,又有没有人,在那几年突然离开青州。”
      周砚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之前一直在查,柳家是如何经商的。
      可真正的问题或许应该是,柳家为什么突然有了经商的本钱。
      “属下明白。”
      周砚收起那些旧册,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
      王玄策再次叫住他。
      周砚回身。
      “殿下?”
      “让查柳家旧事的人慢一些。”
      周砚有些意外。
      王玄策却只是淡淡道:“十余年前的人和事,突然有人四处打听,本身便容易惹人注意。尤其柳氏还是旧族,他们如今再怎么经商,当年留下的人情,也未必全都断了。”
      周砚点头。
      “属下会让他们小心。”
      “不是小心。”
      王玄策道。
      “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正在重新翻柳家的旧账。”
      周砚神色微肃。
      “是。”
      房门合上,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王玄策独自坐在案前,没有继续看那份青州密报。
      窗外蝉声不绝,盛夏日长,天色迟迟未暗。
      他忽然觉得,明州那场疫病,像是一根落进水里的细线。
      最初握住它的时候,他以为另一端只系着一艘来历不明的商船。
      后来,商船后面出现了柳家。
      如今,柳家的背后似乎又藏着一段十余年前的旧事。
      这条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深。
      王玄策垂眸,看着纸上那个并不起眼的年份。
      良久,提笔在旁边添了一句,“柳氏起于此年,其故未明。”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没有再动。
      此刻的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那个答案,并不在青州的商路上。
      而在一段早已被人刻意掩去的旧事里。
      宫中。
      入夏之后,太医院比往日忙了许多。
      暑热一起,宫中因贪凉、饮食不慎而病的人便多了起来,裴知微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要往各宫走。
      等真正空闲下来,往往已经过了午后。
      也正因为如此,她始终没有急着去书库。
      那日在裴宅整理顾氏留下来的旧书时,她便已经有了这个念头。
      顾氏当年修《承平录》,所能依凭的,绝不会只是顾家自己的藏书。
      朝廷旧档、历年奏报、前朝起居、官员迁调,甚至各地送入帝京的地方志与旧册,都有可能曾经被顾氏调阅。
      而这些东西,真正保存最多的地方,只有宫中。
      景朝的皇宫,本就是在晏朝宫城的基础上重新修整而成。
      王政登基之后,虽然有不少宫殿重新修缮,但宫中旧库并未全部迁动。
      尤其藏书之处,其中相当一部分仍沿用了前朝留下来的旧库,这些年来又陆续添入景朝新册。
      新旧混在一处,想从里面找到十余年前的一点痕迹并不容易。
      好在裴知微并非不能进去,太医院本就时常需要查阅旧年医案、药典与各地所进方书。
      她如今又已经是太医,若有需要,入书库查阅旧籍并不算什么异常。
      真正麻烦的,是她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顾氏这个姓,她如今甚至不愿在宫中轻易提起。
      那一夜过去已经太多年,当年的顾家,如今在帝京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提起。
      偶尔有人记得,也不过一句前朝旧事。
      可裴知微知道,有人希望顾氏成为旧事。
      她便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正在重新翻开它。
      这一日,午后,太医院终于难得清静下来。
      裴知微整理好上午留下的医案,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日头正盛,宫道上行走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
      她将几本需要归还的医书抱起来,出了太医院。
      书库距离太医院不算太远,她以前来过几次,却从未像今日这样,走得如此慢。
      越靠近书库,宫中便越安静。
      高墙挡住大半日光,石阶旁生着些青苔。
      一名守库的小吏正坐在门边整理书册,见她过来,立刻起身。
      “裴太医。”
      裴知微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书递过去。
      “前些日子借的几册医书。”
      小吏接过,逐一核对。
      “裴太医今日还要借书?”
      “想找几本旧方志。”
      小吏抬头。
      “方志?”
      “嗯。”
      裴知微神色自然。
      “明州回来以后,整理了一些疫病医案,有些地方的旧年风土与药材记载对不上,想找前朝留下来的地方志看看。”
      这个理由并不突兀,明州疫患之后,裴知微整理医案的事情,太医院不少人都知道。
      医者查地方风土,也属寻常。
      小吏没有多问。
      “前朝方志在里面第二库,只是年头久了有些不太好找。”
      “我自己找便好。”
      裴知微道。
      小吏替她登记,随后让开道路。
      裴知微走进书库,一股淡淡的旧纸气息迎面而来。
      里面比她想象中更暗,一排排木架向深处延伸。有些书册已经重新装订,有些依旧保留着前朝旧制,架上贴着不同年份重新整理过的签条。
      她没有立刻去找顾氏,甚至没有向任何与修史有关的书架靠近。而是按照方才所说,先去了存放旧方志的地方。
      青州、明州、江州、南境、北境,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偶尔停下来,抄下几处真正与医案有关的记载。
      她必须让自己真的在查这些东西,因为若有人日后问起,她需要说得出,自己今日究竟看了什么。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裴知微才从方志架前离开。
      她沿着木架缓缓往里走,没有直接寻找《承平录》,那太明显了。
      顾氏修史,真正留下痕迹的地方,未必是史书本身,反而可能是他们曾经借阅过什么。
      裴知微在书库中停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排旧册。那是前朝留下的借阅簿,大多已经积满灰尘,显然很多年没人动过。
      她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年份。
      一册、两册、三册,直到找到顾氏出事前几年,裴知微的手停住了。
      她将那册旧簿抽出来,动作很轻。纸页已经发黄,边角也有些脆。
      第一页,没有。
      第二页,没有。
      她慢慢往后翻,一个又一个早已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前朝官员,翰林。
      修书官,宫中掌籍之人。
      直到翻过十余页,裴知微的指尖忽然停下。
      顾,她没有立刻继续,只是看着那个字。
      许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习惯别人叫她裴知微。
      习惯药谷,习惯师父,习惯太医院,也习惯将那个名字藏在记忆最深处。
      顾知微,那才是她出生时的名字。
      裴知微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借阅人并不是她父亲,而是顾氏族中另一位参与修史的长辈。
      后面记着数册书名,《晏朝起居录》、《北地军报汇册》、《诸州贡赋旧录》,还有两册前朝内廷往来旧档。
      裴知微一项一项看下去,心跳渐渐快起来。
      这些东西,与普通修史并没有什么冲突。
      若要编撰一朝之史,自然需要查看。可再往下,有一行字,让她停住。
      那是归还记录,前面的几册,都有归还日期。
      唯独最后两册,没有。
      裴知微皱眉,她又往后翻,想看看是不是后来补记。
      没有。
      再往后,依旧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书库深处。
      若只是没有归还,那么顾氏灭门之后,这些书应该仍在顾宅。
      可当年顾家被查抄,所有书册、文稿、旧籍,都应重新收入朝廷。
      为什么没有归还记录?
      裴知微将那两个书名记下来,随后把借阅簿放回原处。
      她没有立即去找,太急了。
      今日她第一次真正翻到顾氏留下的痕迹,若立刻沿着这两个名字去找,便太过刻意。
      裴知微重新回到方志架前,又取了两本旧册。
      坐下来,安静地看了很久。
      直到外面的日光渐渐西斜,她才起身。
      离开之前,她借走了三本书。两本地方志,一本前朝药典,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守库小吏替她登记,笑道:“裴太医今日找到了想看的东西?”
      裴知微低头整理书册。
      “找到了几处,还得回去慢慢看。”
      她语气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出了书库,夏日的热气重新扑面而来。
      裴知微沿着宫道往太医院走,怀里抱着三本与顾氏毫无关系的书。
      可她心中,却反复记着另外两个名字。
      两册前朝旧档,顾氏借过,没有归还记录,它们去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顾氏当年,为什么要看它们?
      裴知微没有答案,但这是她第一次在宫中找到真正属于顾氏的痕迹。
      她走过长长的宫道,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此刻帝京另一处,也有人正伏在十余年前的旧纸之间,寻找一个同样被岁月掩埋的答案。
      傍晚。
      裴知微离宫时,暑气仍未完全散去。
      帝京长街被夕阳照得发白,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到了这个时辰,反而渐渐有了几分凉意。
      她没有在外停留,径直回了裴宅。
      推开院门,院中依旧安静。几株药草被晒了一整日,叶片微微垂着,廊下还挂着前些日子晾好的药材。风吹过时,带起淡淡药香。
      裴知微站在院中,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这里与宫中不同,没有来往不断的宫人,没有随时可能落在身上的目光。更没有那些看似已经沉寂多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重新翻起的旧事。
      这是师父留在帝京的宅子,她小时候曾随裴松年来过。后来入太医院,这里便成了她在宫外真正能够落脚的地方。
      很多时候,只有回到这里,她才觉得自己不是裴太医。也不是那个每日出入宫门、替人诊脉开方的人。
      她只是裴知微,又或者——顾知微。
      这个名字从心里浮起来时,她脚步停了一下,随后推开书房的门。
      桌案上,仍放着前些日子整理出来的顾氏旧书。有几本已经被她重新包好,另外几册则摊在桌上,旁边压着她自己记下来的东西。
      裴知微点亮灯,坐下,却没有立刻翻书。
      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张很小的纸,上面只写着两个名字,正是今日在宫中借阅簿上看到的那两册前朝旧档。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取出一张纸,将今日所见一点一点写下来。
      顾氏、修史、前朝书库、借阅旧档、未见归还,写到最后四个字时,她停笔。
      未见归还,不等于没有归还,也可能只是当年的掌籍之人忘记记录,也可能后来重新整理书库时漏掉了。甚至可能顾氏灭门之后,那些旧档随着顾宅中的其他书籍一并被收走,却没有重新登记。
      可能太多,她不能因为一个空缺,便认定其中一定藏着秘密。
      裴知微垂下眼,这是师父这些年教给她的习惯。
      行医如此,查事也应如此。
      看见一个病症,不能立刻认定病因。要看脉,看气色,问旧疾,再看药石是否有效,事情也是一样。
      她重新拿起笔,在“未见归还”之后添了一句,“尚不可断。”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若师父看见,大概会觉得她终于学会不急着往前冲了。
      只是笑意很快淡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太多可以犯错的余地。
      顾氏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替她重新查一次了。
      她将那张纸折好,没有放进顾氏旧书里,而是打开桌案最下方的暗格。里面已经放着几张这些日子整理出的东西,顾氏旧书中的残页。
      她记下来的年份,几个尚且无法确定意义的名字,还有关于《承平录》的零碎记录。
      裴知微把今日那张纸也放进去,合上暗格。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师父,更没有告诉王玄策。
      有些事情,在真正看清之前,她不愿意把任何人牵进来。
      更何况,顾氏这两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
      齐王府。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王玄策也没有歇息,案上的青州密报被重新分成了几份。
      一份,是柳家近年的商路。
      一份,是与神秘商船有关的往来。
      还有一份,则是十余年前柳氏刚刚开始经商时留下的零碎旧账。
      王玄策将最后一份单独放在面前,他没有再看那艘商船,反而重新看起柳家最早的那几年。
      第一间货栈,来历不明的银钱。
      最初几批药材,还有那些愿意在乱世之中与柳家做第一笔买卖的人。
      事情越往前,越模糊。
      可也正因为模糊,才更值得看。
      周砚站在案旁,等了许久,终于问道:“殿下还是觉得,当年有人帮过柳家?”
      王玄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我只是觉得,一个家族从高处跌下来,很容易。可想重新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周砚沉默。
      王玄策将一张旧账翻过去。
      “何况他们起得太稳。”
      不是一夜暴富,也不是突然得到什么惊天富贵。
      恰恰相反,柳家重新兴起的过程,慢得几乎不会引人注意。
      先是一间货栈,然后是一条商路,再是一批药材。几年之后,才慢慢在青州站稳。
      这样的方式,反而比突然暴富更难查。
      因为没有哪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值得怀疑。
      周砚道:“若真有人帮他们,倒是很有耐心。”
      王玄策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这句话,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有耐心。
      若只是一个商人看中柳家,何必用十余年的时间扶着一个没落旧族慢慢站起来?
      若只是利益往来,又何必在最开始的时候便替他们铺路?
      除非,那并不是一次买卖,而是一笔早就做成的交换。
      王玄策的手停在纸页上。
      交换。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出现,却没有足够的东西能够支撑。
      他没有顺着猜下去,只是说道:“等青州的消息。”
      周砚点头。
      “是。”
      “另外。”王玄策又道,“让人查柳家当年还剩下哪些远亲。”
      周砚微怔。
      “远亲?”
      “柳家从前是旧族。”王玄策道,“这样的家族即便没落,姻亲故旧也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断干净。若他们当年真有难处,最先能求的,应该不是陌生人。”
      周砚听明白了。
      “殿下怀疑是亲族帮了他们?”
      “只是查。”
      王玄策淡淡道,他如今越来越不愿意在证据出现之前说怀疑二字。
      因为怀疑一旦落在某个人身上,人便容易只去寻找能够证明自己猜测的东西。
      他要的是答案,不是证明自己猜得对。
      周砚应下,转身离去。
      王玄策重新低头,看向那些已经泛黄的旧账。
      远亲、故旧、旧日往来。这一次,他终于开始沿着柳家过去的关系,向更早的年月追去。
      而另一边,裴宅的灯也仍然亮着。
      裴知微洗过手,重新坐回书案前。
      她没有再看今日从宫中借出的地方志,而是从桌上的顾氏旧书中取出一本已经翻过许多遍的旧册。
      过去,她只看里面写了什么。
      今日从宫中回来以后,她第一次开始注意另一件事。
      这些书,当年都是谁送进顾家的?
      扉页、题记、藏书印、旧日批注,她一页一页重新看,有些书来自顾氏自己的藏书楼,有些是族中长辈从外面寻来的。
      还有几册,明显曾经属于别家。
      裴知微没有找到答案,至少今晚没有。
      但她不急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路。
      既然顾氏当年修史时借过那些旧档,那便说明,他们一定从那些东西里看见过什么。
      旧档可以消失,借阅记录却留下来了。
      书可以被烧,人可以死,可只要曾经存在过,便总会在别的地方,留下那么一点痕迹。
      夜越来越深,两处灯火。
      一处在齐王府。
      一处在裴宅。
      王玄策在查一个没落旧族为何重新兴起。
      裴知微在查一个已经消失的家族为何遭逢灭门。
      一个向前追商路。
      一个向后翻旧纸。
      他们都还不知道。
      王玄策下一步要查的柳氏远亲,与裴知微正在寻找的顾氏旧事,已经隔着十五年的岁月悄然靠近。
      只是这一夜,谁也没有越过那最后一步。
      有些答案,仍旧沉在旧纸与旧账之下。
      等待后来之人,一点一点,将它们重新翻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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