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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问局 崔衡问局于 ...

  •   帝京的盛夏,暑意渐浓。
      宣政殿外的青石路,被日光晒得发亮。
      朝议结束之后,百官陆续离宫,唯有崔衡没有立即回府。
      他站在宫门前,看着远处的宫墙。
      许久,才转身向东宫方向走去。
      “相爷。”
      身后的内侍低声提醒。
      “可需要提前通报太子殿下?”
      崔衡脚步未停。
      “自然,本相今日只是去见太子,不是突入东宫。”
      片刻之后,东宫内传来消息,太子请他入内。
      王承珩正在书房中,案上摆着几份奏折。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处理这些事务。
      只是与父皇不同,他看奏折时,总会停留许久。
      不仅看事情本身,也会看奏折背后的人。
      听闻崔衡到来,王承珩起身相迎。
      “相爷。”
      崔衡拱手。
      “殿下。”
      两人行礼,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一份距离。
      王承珩请他坐下。
      “相爷今日怎么来了?”
      崔衡看着他,笑了笑。
      “许久未与殿下谈论朝政,今日正好得闲,便来看看殿下近来如何。”
      这句话听起来寻常,但王承珩知道,崔衡不会无缘无故来东宫。
      这位宰辅,每一次开口,都有自己的目的。
      “承蒙相爷挂念。”
      王承珩说道:“孤一切如常。”
      崔衡看着他。
      “殿下如今处理东宫事务,已经有些时日。不知对于朝中近来的变化,可有什么想法?”
      王承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片刻。
      “相爷指的是哪一件?”
      崔衡笑了一下。
      “比如……齐王。”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王玄策受封齐王之后,朝中的变化,没有人看不见。
      年轻、有军功,又有南巡之行。
      如今齐王府初立,自然成为许多人关注的对象。
      王承珩低头,看着案上的奏折。
      “二弟很好。”
      崔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他在北境立过功,也在南巡中处理明州之事。父皇封他为齐王,是应有之意。”
      王承珩说道。
      崔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下倒是很看重齐王。”
      王承珩抬头。
      “他是孤的弟弟,也是景朝皇子。”
      崔衡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但心中已经开始判断。
      这个答案很好,也很符合王承珩。
      仁厚、公正,不愿因为身份,而否认旁人的功劳。
      可是……对于一个储君来说,仅仅如此,是否足够?
      “殿下。”
      崔衡放下茶盏。
      “若有一日,齐王的声望,超过东宫,殿下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落下,书房之中,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书房之中。
      崔衡的话落下之后,许久无人开口。
      王承珩低头沉思,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其实曾经想过。
      南巡之前,朝中曾有人认为,此次南行,应由太子代行。可最后,父皇选择了王玄策。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并不会永远停留在东宫。
      齐王有军功、有威望、有能力。这些都是事实。他无法否认,也不应该否认。
      “相爷。”
      王承珩终于开口。
      “若二弟的声望超过东宫,那只能说明,他确实有值得天下认可的地方。”
      崔衡看着他,没有打断。
      “身为兄长。”王承珩继续说道,“孤不会因为自己的位置,便希望二弟失去这些。若一个储君,需要靠压制自己的兄弟来证明自己。那这样的储君,也未必能够让天下信服。”
      崔衡眼神微动,这句话若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自然是极好的。
      有容人之量,有兄弟之情,也有君子的风骨。可是对于崔衡而言,他听见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王承珩愿意相信人,愿意给别人空间,愿意以道理约束自己,这些都是优点。
      可皇权,从来不是只靠道理维系。
      “殿下说得很好。”
      崔衡淡淡道。
      “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天下之事,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殿下一般想。”
      王承珩沉默,他明白这句话,也知道崔衡在说什么。
      “孤知道。”
      他说。
      “朝中有人担心二弟,也有人担心孤。”
      崔衡看着他。
      “殿下不担心吗?”
      这一次,王承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担心,他不是没有看到那些变化。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朝中有越来越多人关注齐王。
      他只是……不愿意因为害怕,便去否定自己的弟弟。
      “会。”
      王承珩轻声道。
      “孤也会不安,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做得不够。”
      崔衡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只是。”
      王承珩继续说道:“若因为害怕别人比自己强,便想尽办法让别人变弱。那孤觉得……那不是一个储君应该做的事情。”
      书房中安静下来,站在一旁的谢临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
      听着两人的谈话,这些年他陪着王承珩走过很多时候。他知道,太子并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位置。
      只是王承珩心中一直有一道线,那道线告诉他,有些事情可以争,有些事情不能做。
      崔衡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王承珩不是一个无能的太子,甚至恰恰相反,他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判断。
      只是……他的坚持,太过依赖自身的品性,而不是权术。
      这样的人,若遇到一个盛世,或许会成为仁君。
      可是若遇到复杂局面,是否还能守住皇权?
      崔衡并没有答案。
      “殿下。”
      崔衡起身。
      “今日之言,老臣只是随口一问。”
      王承珩也起身。
      “相爷言重。”
      两人行礼,崔衡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目光扫过一旁的谢临川,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但这一瞬,谢临川察觉到了。
      他看着崔衡离开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离开东宫之后,崔衡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夏日的风从宫墙之间穿过,带着几分闷热,可他的神情始终平静。
      方才与王承珩的谈话,并没有让他失望,也没有让他满意。
      王承珩确实不是一个无能之人,他有判断,有仁心,也有身为储君应有的分寸。
      若只是论品性,这样的太子,称得上一句难得。
      可是崔衡看人,从来不会只看品性。
      他经历过两个朝代,见过太多聪明人,也见过太多所谓贤臣,然而这些人最后都败在同一个地方。
      他们总以为,只要自己守住原则,天下便会按照原则运行。
      可这个天下,从来不是如此。
      崔衡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宫殿。
      王承珩的问题,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太容易相信人。
      这样的君主,若身边有真正忠心又有能力的人辅佐,或许可以成为一代仁君。
      可若身边的人心思各异……
      后果如何,谁也无法保证。
      更重要的是,崔衡想到了另一个人,王玄策。
      相比之下,那个年轻的齐王,更像他的父亲。
      有野心、有手段、也有足够的判断力。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任何臣子左右。
      崔衡并不否认王玄策的能力,甚至正因为认可,才更加谨慎。
      一个强势的皇帝,对于天下未必是坏事。
      可对于崔氏而言,却意味着未知。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家族兴衰。今日站在高处的人,未必明日还能站在那里。
      崔氏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赌一个明主,而是尽可能让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回到相府后。
      崔衡刚坐下,赵安便再次送来消息。
      “相爷,关于谢临川,又查到一些东西。”
      崔衡抬眼。
      “说。”
      赵安低声道:“谢临川当年离开军中之后,确实曾入宫为侍卫。只是其中有一段时间,没有留下详细记录。”
      “多久?”
      “约数月。”
      崔衡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数月空缺,并不算长,但足够让人留下疑问。
      “可知道是谁负责调动?”
      赵安摇头。
      “暂时查不到,相关记录似乎被重新整理过。”
      崔衡没有说话。
      重新整理,又是重新整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临川过去的经历,并非完全无人知晓。
      而是有人曾经处理过。
      “继续查。”
      崔衡说道。
      “但不要急,慢慢来。”
      赵安低头。
      “是。”
      他退下后,崔衡独自坐在书房。
      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关于太子的。
      一份,是关于谢临川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去东宫,原本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成为继承人的能力。
      可最后,注意力却落到了太子身边的人身上。
      王承珩、谢临川、王玄策,三个人之间,似乎存在一条他尚未看清的线。
      崔衡缓缓闭上眼,他不急。
      几十年的朝堂沉浮告诉他,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是最先浮出水面的。
      夏日的帝京,表面依旧安宁。
      可有些旧事,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翻开。
      东宫。
      崔衡离开之后,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王承珩仍坐在案前,手中的奏折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谢临川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没有立即开口。
      “临川。”
      许久之后。
      王承珩忽然说道:“你觉得,今日崔相来,是为了什么?”
      谢临川沉默片刻。
      “殿下觉得呢?”
      王承珩笑了一下。
      “你倒是越来越会把问题还给我。”
      谢临川低头。
      “臣只是觉得,殿下心中已有答案。”
      王承珩没有否认,他当然知道,崔衡今日不是单纯来问候。那句关于齐王的话,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在看我。”王承珩轻声道,“看我是否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谢临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陪伴王承珩太久,久到他知道。这个人表面温和,心里却并非什么都不在乎。
      他会害怕,会犹豫,会因为一句话想很久。只是这些情绪,他从不愿让别人看见。
      “殿下。”
      谢临川低声道:“您不必因为别人如何看您,便改变自己。”
      王承珩抬头,看向他。
      “你觉得我这样很好?”
      谢临川没有犹豫。
      “是。”
      “哪怕以后有人因此觉得我不够狠?”
      “是。”
      “哪怕因此有人觉得我不适合成为皇帝?”
      谢临川停了一下,然后说道:“臣只知道,殿下若变成自己不愿成为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失去。”
      王承珩怔住。
      许久,才低声笑了笑。
      “临川,你总是比我更相信我。”
      谢临川垂下眼,没有回答。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他看着王承珩从一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见过太子的迷茫,也见过他的坚持。
      他知道,这个人并不完美。但他也知道,王承珩值得被保护。
      夜色渐深。
      谢临川离开书房,走在东宫长廊之中。
      他回想着今日崔衡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他心中生出一种不安。
      崔衡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许多人清楚。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注意一个侍从。
      谢临川停下脚步,望向宫墙之外。
      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陪在太子身边,保护他、帮助他,让他能够走完自己的路。
      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艰难。
      与此同时。
      齐王府。
      王玄策也收到了一份消息,周砚将一封密信放在案上。
      “殿下,相府近日似乎在查一些旧事。”
      王玄策打开信,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谢临川。
      许久,他没有说话。
      周砚低声问:“需要让人去查吗?”
      王玄策将信折起,放回案上。
      “暂时不用,先看看。”
      他知道,有些事情越是急着遮掩,越容易留下痕迹。
      只是他没有想到,多年以前的一段旧事,终究还是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夏日的帝京,夜色沉沉。
      东宫、相府、齐王府,三处灯火,隔着重重宫墙。
      却已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悄然连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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