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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暗潮 南巡余波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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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八年夏,帝京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朝议。
宣政殿上,百官肃立。
王政坐于御座之上,听着各部奏报。
江南疫患已经平息,明州后续安置也逐步展开。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明州诸地灾后修整,已经开始恢复。”
户部官员出列。
“各地粮运也已重新疏通。”
王政点头。
“不可只看眼前,疫后之事,最怕地方官松懈。继续派人巡查,若有借灾敛财者,严惩。”
“臣遵旨。”
朝议继续,殿中声音不急不缓,与前些日子的风波相比,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静。
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都知道平静之下,许多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站在百官之首的崔衡,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看向殿中的人。
齐王王玄策、太子王承珩,以及年幼的三皇子王昭衡。
三个皇子,三条不同的路。
散朝之后。
崔衡并未立即离开。
他沿着宫道缓缓而行,走到一处僻静处时。
一道身影悄然跟了上来。
“相爷。”
来人低声行礼,正是内侍省少监赵安。
赵安在宫中多年,掌管部分内廷文书往来。虽然不是御前近侍,却也能接触到不少宫中的消息。
崔衡看了他一眼。
“东宫近日如何?”
赵安低声道:“太子殿下一切如常,每日处理东宫事务,也比往日更加勤勉。”
崔衡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远处。
东宫方向。
王承珩,这个孩子他看了许多年。
仁厚、守礼、性情温和,若只是作为一个守成之君,未必不好。
可是对于崔衡而言,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如今已经年老,朝堂上的风雨,他经历过太多。
从晏朝末年到景朝建立,他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所谓忠诚,在权势面前如何改变。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着天下大局的臣子。
他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崔氏。
崔氏能够延续至今,靠的不是一时恩宠,而是每一次选择,都提前留下退路。
当今官家在位,崔氏可以稳居朝堂,因为官家需要他们。
但未来呢?
等王政退去,新的皇帝登基,崔氏还能不能继续站在如今的位置,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太子殿下这些年……”
赵安试探道:“似乎变化不大。”
崔衡淡淡道:“变化不大,未必是坏事。只是……”
他停了一下。
“也未必是好事。”
王承珩最大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他容易相信人,也容易被情感左右。
这样的性格,若遇到一个愿意辅佐他的臣子,或许可以成为一位仁君。
可是若朝局复杂,他是否能够守住皇权,崔衡并不确定。
而另一个人,却完全不同。
王玄策。
崔衡想到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那个孩子,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一样的果断,一样的聪慧,一样不愿受任何人左右。
这样的君主,对于天下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可是对于崔氏而言,未必。
王政便是如此,他能听取臣子的意见,却从不会真正成为臣子的棋子。
而王玄策,如今还年轻,便已经展现出了与父亲相似的锋芒。
崔衡不愿看到第二个王政出现。
“赵安。”
崔衡忽然开口。
“东宫中,可有什么特别的人?”
赵安想了想,说道:“若说特别……太子身边有一人,名叫谢临川。”
崔衡目光微动。
“谢临川?”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崔衡沉默片刻。
“查一查他。”
崔衡说道。
“不要惊动东宫。本相要知道这个谢临川,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宫风掠过,长长的宫道寂静无声,一个原本不起眼的人,终于进入了崔衡的视线。
而一条隐藏在两位皇子之间的线,也开始被慢慢牵起。
几日后。
内侍省。
一份不起眼的名册,被送到了赵安手中。
赵安翻开,上面记录的是近年来入宫侍卫、内侍以及各处调动的记录。
这样的东,平日里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对于有心之人而言,每一次调动,每一次离开,都有可能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赵安看了许久,最终将其中一页单独取出。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
谢临川,入宫时间,曾任宫中侍卫,后调东宫如今随侍太子。
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异常。
赵安眉头微皱,他在宫中多年,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查。
谢临川的履历看起来太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曾经在军中待过的人。
他没有耽搁,将消息送到了崔衡手中。
相府。
崔衡看完手中的记录,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张纸放在案上。
“只有这些?”
赵安低声道:“目前能查到的,便只有这些。谢临川入宫之前的记录不多,像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崔衡抬眼。
“刻意?”
赵安顿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时间太久。”
崔衡没有否认,只是重新拿起那份记录。
一个人的过去,若真的没有秘密,通常不会让人查不到。
但若真的有人想掩盖,也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他在东宫多久了?”
崔衡问。
“很多年。”
赵安回答。
“太子身边的人换过几批,但谢临川一直留下。”
崔衡沉默,这一点比谢临川曾经在哪里待过更加重要。
一个侍从,能够多年留在东宫,说明的不只是忠心,更说明太子对他的信任。
“太子对他如何?”
赵安低声道:“十分信任,许多事情,太子殿下会直接交给他处理。有些时候,甚至比东宫属官更亲近。”
崔衡手指轻轻敲着桌案,没有说话。
王承珩的性子,他很清楚。
这个太子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可一旦相信,便会给予极大的信任。
所以能够被他留在身边多年的人,本身就值得关注。
更何况,谢临川这个名字,还牵扯到了另一个人。
王玄策。
崔衡闭上眼,回想当年的事情。
那时候的王玄策还年幼,被官家送入军中历练,谢临川曾短暂陪伴左右。
后来谢临川突然离开军中,进入宫中当了侍卫,后来又调到太子身边做了侍从。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没有什么异常。可是连在一起。便有些耐人寻味。
“继续查。”
崔衡说道。
赵安低头。
“查哪些?”
崔衡看着那份名册,缓缓道:“查他为何离开军中,查他入宫之前发生过什么,还有……”
他停顿片刻。
“查他与齐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赵安应声,悄然退下。
而此时。
东宫之中,谢临川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落入了崔衡的案头。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陪在王承珩身边。
案上放着几份奏折,王承珩看得认真。
谢临川则替他整理文书。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很多年。
“临川。”
王承珩忽然开口。
谢临川抬头。
“殿下?”
王承珩看着手中的奏折,轻声道:“你说,一个人若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改变什么,还应不应该继续努力?”
谢临川怔了一下,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
他才说道:“应该。”
“为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
“因为若连自己都放弃,便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王承珩看着他,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想替别人留一条路。”
谢临川低下眼,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太子,很多年前,也有人曾替他留过一条路。
所以后来,他才想一直陪着眼前这个人。
数日后,赵安再次来到相府。
这一次,带来的消息比之前多了一些,却依旧零散。
“谢临川入宫之前,确实曾在军中待过。”
赵安低声道。
“只是时间不长。”
崔衡抬眸。
“多久?”
“数月。”
数月,这个时间比崔衡预想中还短。
若只是寻常随军侍从,根本不值得留下太多痕迹。
可偏偏,这个人后来却进入东宫,并陪伴太子多年。
“可查到他为何离开军中?”
赵安摇头。
“暂时没有,只知道当时军中有人提过此事,但相关记录已经不全。”
崔衡没有追问。
记录不全,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军中的事情,若只是普通调动,不会没有留下痕迹。
除非……其中发生过一些不方便留下的事情。
“继续查。”
崔衡说道。
“但不要惊动军中旧人。”
赵安点头。
赵安退下后,崔衡独自坐在书房。
看着桌上的卷宗,许久没有翻动。
谢临川,这个名字本身并不重要。
一个侍从,一个曾经在军中待过数月的人。
若放在平日,甚至不会进入他的眼中,可是现在不同,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两条线。
一条,连着东宫。
一条,连着齐王。
王玄策这个人,崔衡从不敢轻视。
从北境回来之后,这个年轻皇子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他不仅有领兵之能,也有看人的能力。
若谢临川只是一个普通人,王玄策当年不会留下这个名字。
若谢临川只是一个普通侍从,太子也不会让他陪伴多年。
崔衡慢慢合上卷宗,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之前看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王玄策与太子之间最大的联系,是兄弟之情,或者朝堂上的争夺。
但现在看来,他们之间,可能还有一些更深的牵连。
东宫。
王承珩正在看书,谢临川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已经习惯彼此存在。
“临川。”
王承珩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谢临川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殿下指什么?”
“很多。”
王承珩笑了笑。
“比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谢临川低下眼。
“记得。”
那时候,他还没有如今这样的身份。也没有想过,自己会陪一个皇子这么多年。
王承珩看着窗外。
“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临川怔了一下,随后摇头。
“这是臣应该做的。”
王承珩没有再说,只是低头继续看手中的书。
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些过去,正在被另一个人一点一点翻出来。
相府。
崔衡站在窗前,看着宫城方向。
他忽然明白,若想看清太子的未来,不能只看太子本人,还要看他身边的人。
而谢临川,或许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人。
几日后。
赵安再次送来消息。
比之前更多了一些,但仍旧不完整。
“谢临川当年离开军中,并非因为普通调动。”
赵安低声说道。
崔衡抬眸。
“继续。”
“据查,当时军中曾有人提过他的名字。似乎涉及一次军中失误,但最后并未按军法处置。”
崔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卷宗。
没有按军法处置,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犯错便要受罚,尤其是在王政治军时期。
从来不会因为身份、关系而轻易宽恕。可谢临川却例外了。
“是谁替他说话?”
崔衡问。
赵安摇头。
“暂时查不到,只知道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崔衡沉默许久,随后将卷宗放下。
一个普通侍从,不值得有人冒险改变军中规矩。
除非……这个人当时的位置很特殊。
或者,替他说话的人,身份足够特殊。
崔衡想到一个人,王玄策。
但他没有立刻下判断。
年轻时候的王玄策,或许还没有如今这样的锋芒。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被父亲送入军中历练的皇子,身边的人并不多。若谢临川真的与他有关,那也只能说明两人之间有一段旁人不知道的旧情,可这并不是崔衡真正关心的。
他真正关心的是,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后来会来到东宫,又为什么能够陪伴太子多年。
“继续查。”
崔衡说道。
“但不要只查过去,也查他这些年在东宫做了什么。”
赵安低声应下。
与此同时。
齐王府。
王玄策也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封王之后,他没有像许多人预料中那样急着在朝中拉拢更多人。
只是按部就班地建立齐王府,挑选属官,整理齐地事务。
书房之中。
周砚将一份名册放在案上。
“殿下,这些人是近日推荐入府的幕僚。”
王玄策翻看,没有立即决定。
“不要只看他们会说什么,看看他们做过什么。”
周砚点头。
如今的王玄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需要考虑战场的人。
成为亲王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另一种局面。
朝堂、地方、人心。
“殿下。”
周砚犹豫片刻,问道:“如今朝中许多人都觉得,您既已封王,便该有所动作。”
王玄策抬头。
“有所动作?”
“比如……”
周砚没有继续说。
但两人都明白。
比如争。比如让所有人知道,齐王有夺嫡之心。
王玄策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
片刻后,说道:“若有人想让我急,那便急给他们看。”
周砚一怔。
王玄策淡淡道:“有时候,让别人相信一件事,比做一件事更重要。”
他知道,崔衡一定在看他,所以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平静。
一个没有野心的齐王,会引来怀疑。
一个锋芒毕露的齐王,反而符合所有人的预期。
而此时。
相府之中。
崔衡也同样看着关于齐王府的消息。
一个在暗中观察,一个在故意留下痕迹。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存在,却都没有真正出手。
夏日的帝京,表面依旧平静。
可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