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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药香 休沐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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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八年夏。
帝京迎来了南巡归京后的第一个休沐日。
难得没有朝会,宫中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忙碌。
连一向最热闹的街巷,都比往日多了几分闲适。
齐王府。
王玄策却没有如旁人想象中那般清闲。
封王之后,许多事情才真正开始。
府中属官尚未完全定下,齐地送来的文书也一日日增多。
他每日需要看的东西,比从前在宫中更多。
只是不同的是,如今这些事情,不再只是朝廷之事,而是与他未来要承担的一方土地有关。
书房内。
周砚将几卷文书放在案上。
“殿下,这是齐地近年的户籍与粮运记录,还有地方官送来的河道修缮文书。”
王玄策接过,一卷一卷翻看。
许久之后,才问:“齐地百姓,以何为生?”
周砚想了想。
“多以农桑为主,沿河之地,也有不少靠漕运、商贸维生。”
王玄策点头。
又翻开一份记录,上面写着近年来几次河道修整,以及各地粮运情况。
他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明州。
想起那些在疫病中受困的百姓,想起裴知微整理的那些医案。
她记录的不只是病症,还有病患来自哪里,家中几口人,平日靠什么生活,为何会因为一场疫病,便陷入困境。
那些东西,并不会出现在朝廷寻常奏折里。
“周砚。”
王玄策忽然开口。
“你觉得,一个地方真正的问题,应该从哪里看?”
周砚一愣。
“殿下?”
王玄策合上手中的卷宗。
“奏折上的数字,能告诉你有多少粮,多少户,多少税,可是……”
他停了一下。
“这些能告诉你百姓过得如何吗?”
周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
王玄策点头。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治理一方,与带兵作战不同。
战场之上,敌人会出现,胜负会分明。
可是治理天下,很多问题藏在最寻常的地方。
若看不见,便永远不会知道。
与此同时。
皇宫之中。
王昭衡也没有像往日休沐时那般去找兄长玩闹。
他坐在自己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先生布置的经义。而是几卷地方志,以及一本关于河渠水利的册子。
一旁的内侍有些惊讶。
“三殿下,今日不去找太子殿下了吗?”
王昭衡头也没抬。
“不了,我还有书没看完。”
内侍愣了一下。
这些书,从前先生也让殿下读过。
只是那时候,三殿下总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无趣。
如今却主动翻看,倒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王昭衡看着手中的地方志,眉头微微皱起。
上面记载着一处河道,何时修缮,何时泛滥,附近百姓如何迁徙。
这些以前他从未认真看过的东西,如今却让他觉得有些不同。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些文字背后,不是冷冰冰的记录。而是一户户人家,是南巡途中见过的那些人。
他忽然想起明州码头上的沈清晏。
想起她站在船边,认的整理货物的样子。
王昭衡低声道:“原来这些东西……真的和他们有关。”
他低下头,继续翻页。
第一次,不是因为先生要求,也不是因为父皇吩咐。而是因为他自己想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另一边。
城中裴宅。
裴知微也迎来了难得的休沐日。
她没有入宫,也没有去太医院,只是留在院中。
整理药材。
夏日的帝京,日光已经比春日明亮许多,街边的树木抽出新叶,风中也带着几分暖意。
休沐日里,宫城少了平日里的肃穆。
许多官员难得得闲,或回府休息,或与亲友相聚。
而齐王府中。
王玄策却换了一身常服,没有佩戴亲王礼冠,只着一身玄色衣袍,准备出府。
周砚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殿下今日要出去?”
王玄策点头。
“去一趟裴宅。”
周砚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裴太医那里?”
王玄策嗯了一声。
“有些事情,想问问她。”
周砚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人备车。
马车停在裴宅外时,王玄策并没有让人通报太多声势。只是让随从在外等候,自己带着周砚入内。
这座宅院,与帝京中许多官员府邸不同。
没有高大的门楼,也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是安静地坐落在城中一隅。
推门进去,便能闻到淡淡药香。
院中。
裴知微正蹲在药架旁整理药材。
她今日没有穿太医院的官服,只是简单的青色衣裙。
袖口挽起,手边放着几只晒药的小竹盘。
阳光落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宫中太医的清冷,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安静。
王玄策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没有开口。
还是裴知微先察觉有人,她回过头,看见来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
王玄策回过神。
“今日休沐。”
他说。
裴知微看了看他身后的周砚,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似乎有些意外。
“殿下怎么来了?”
王玄策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裴知微微怔。
“请教?”
这个词从王玄策口中说出来,让她有些不习惯。
毕竟眼前的人,如今已经是齐王。可他却没有用身份命令她,而是说请教。
“进来说吧。”
裴知微侧身让路。
王玄策走入院中,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裴宅。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贵重物件。更多的是,医书、药方,还有一些已经翻旧的册子,桌案旁放着一个小药炉。
看得出来这里有人长期生活,也有人认真照料。
王玄策目光扫过四周,忽然问:“裴先生之前住在这里?”
裴知微点头。
“嗯,师父当年在帝京行医时,便住这里。后来离开帝京,宅子也一直留着。”
王玄策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为何这里会给她一种不同于宫中的感觉。
这里没有太多身份,只有一个医者留下的痕迹。
“殿下想问什么?”
裴知微给他倒了一杯茶。
王玄策接过,沉默片刻,才说道:
“齐地的事情。”
裴知微抬眸。
“齐地?”
“嗯。”
王玄策放下茶盏。
“我看了一些齐地文书,里面写了粮食、人口、赋税,但我总觉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缺些什么。”
裴知微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觉得,奏报里没有写全?”
王玄策点头。
“你在明州时,记录的那些东西,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有些问题,不一定会出现在奏折上。”
裴知微安静片刻,说道:“因为奏折记录的是事情,但百姓经历的是生活。”
王玄策看着她,这一句话,让他沉默了许久。
裴知微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殿下若想知道一地如何,或许不该只看那些已经写在纸上的东西。”
王玄策看着她。
“那该看什么?”
裴知微想了想。
“看人。”
王玄策微微一怔。
“人?”
“嗯。”
裴知微点头。
“账册可以告诉殿下一年收了多少粮,地方志可以告诉殿下一处有多少户人家,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
“这些都不能告诉殿下,百姓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王玄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并不是朝堂上的论政,也不是臣子向君王进言。只是两个人坐在一间小屋里,说着各自看到的东西。
“明州疫病之前。”
裴知微说道:“当地官府的记录里,或许也有粮食、人口、商路这些东西。可真正出问题的时候,最先受到影响的,却是那些住在偏远地方的人。他们可能没有能力把自己的困难写进奏折,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缺少什么。”
王玄策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治理一地,不能只看上面的记录,还要看下面的人。”
裴知微点头。
“医者看病也是如此,若只看脉象,不问病人的生活习惯,有时候也会误判。”
王玄策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把治病和治理说到了一处。”
裴知微也笑。
“其实道理本就相通,看病是看一个人。治理是看一方百姓,都不能只看表面。”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院中的药草轻轻晃动。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愿意相信她的原因。
她不会站在高处看天下,她总是先看眼前的人。
“知微。”
王玄策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裴宅这样称呼她。
声音很轻,却让裴知微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头。
“殿下?”
王玄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但没有改口。
只是继续说道:“若以后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去齐地看看?”
裴知微怔住。
“齐地?”
“嗯。”
王玄策点头。
“如今我虽受封齐,但真正了解齐地,还需要时间。我想看看那里真实的样子,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裴知微沉默片刻。
她没有想到,王玄策邀请她去齐地。不是为了让她诊病,也不是因为明州疫患,而是因为……
他觉得她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殿下。”
她轻声道:“臣毕竟只是太医。”
王玄策看着她。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以齐王的身份命令你。只是问你,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让裴知微沉默了许久,因为她忽然想起,从认识王玄策开始。他似乎一直如此。会让她参与许多事情,但从未真正强迫过她,他只是把选择放在她面前。
“若有机会。”
裴知微说道:“臣愿意去看看。”
王玄策笑了。
“好。”
这一刻,没有齐王与太医之间的身份距离。
只是两个曾在明州共同经历过生死与困境的人,在一座旧宅中,谈起了未来。
日头渐渐西斜。
裴宅中的光线,也慢慢柔和下来。
王玄策没有再继续谈齐地之事。
两人只是坐在院中,偶尔说几句闲话。
这样的安静,对于王玄策而言,并不多见。
自从成为齐王之后,每日面对的,都是奏折、朝臣与各种需要决断的事情。
很少有人会像此刻这样,只是与他说一些最寻常的话。
“殿下今日回去之后。”
裴知微忽然说道:“还要继续看那些文书吗?”
王玄策笑了一下。
“应该会,齐王府刚立,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裴知微点头。
“那殿下也该注意休息。”
王玄策看着她。
“你又来了。”
裴知微一怔。
“什么?”
“总是提醒别人,自己却忘了。”
她沉默了一下,发现这句话似乎已经有人对她说过。
只是没想到,如今会从王玄策口中听见。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道:“其实你也没有变。”
裴知微抬头。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州时如此,如今也是如此。看到别人有事,便总想替别人多做一些。”
裴知微笑了笑。
“医者本就是如此。”
王玄策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所以才让人放心。”
片刻后。
裴知微起身,走到药柜旁,取出一个小药瓶。
递给王玄策。
“这个带着。”
王玄策看了一眼。
“什么?”
“药。”
“不是治疗急症。”
裴知微解释道:“是缓解旧伤不适的。”
王玄策微微一怔,他想起了前几日她问过他的那道旧伤。
“殿下的伤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那样的伤势,到了阴雨天气,或者过度劳累时,可能会有不适。”
她停了一下。
“还是备着比较好。”
王玄策接过药瓶,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真的记得。”
裴知微有些疑惑。
“医者记病情,本就是应该。”
王玄策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瓶收好。
其实他知道,她记住的不是他的身份,不是齐王,也不是皇子。
只是那一道伤,以及那个曾经受伤的人。
天色渐晚。
王玄策起身告辞,裴知微送他到门口。
“殿下慢走。”
王玄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齐地之事,若以后真的去了,你不必以太医身份同行。”
裴知微看着他。
王玄策继续道:“只是去看看,看看你看到的东西。”
裴知微点头。
“好。”
马车离开裴宅,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裴知微站在门前许久,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才转身回院。
齐王府。
王玄策回府之后,并没有立刻继续看奏报。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那个小药瓶,许久没有动作。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去裴宅,原本是想问她关于齐地的事情。
可真正带回来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份难得的安静。
皇宫之中。
王昭衡仍坐在案前,桌上的地方志已经翻过大半。
东宫里。
王承珩也结束了今日的政务。
相府中。
崔衡依旧关注着帝京的变化。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前行。
夏日的帝京,看似平静,可所有人的道路,都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