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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旧药 齐王新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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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开府之后。
帝京的日子,似乎比往日更加忙碌了些。
朝中关于齐王的议论并未停歇。
有人称赞其北境之功,有人提及明州之事。也有人开始猜测,这位新封亲王日后会走向何处。
可这些声音,都没有影响太医院的日常。
这里依旧只有药香、病案与每日往来的脚步声。
裴知微回到太医院之后,重新投入了忙碌之中。
明州疫患虽已过去,但留下的事情并不少。
疫后调理、病案整理、药方修订,这些都需要有人一点点归纳。
她将自己在明州记录下来的所有东西重新整理成册。
每日除了诊病之外,便是坐在案前抄录。
同僚见她如此,都忍不住劝她。
“裴太医,明州之事已经过去,你也该稍稍歇息几日。”
裴知微抬头,笑了笑。
“病好了,可留下来的东西不能丢。若以后再遇到类似的病症,总要有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名医官听完,便不再劝。
只是看着她案上越来越厚的医案,心中多了几分敬佩。
这一日午后。
太医院中比平日安静一些。
裴知微刚替一名宫人看完病,便回到自己的案前。
桌上摆着几卷从明州带回来的旧书,其中几卷,是沈家送来的前朝旧籍。
她已经看了数日,只是越看,越觉得其中似乎藏着什么。
有些地方看似只是寻常记载,可细细读来,却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她正低头翻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参见齐王殿下。”
院中的声音让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入院中。
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眉目间比离京之前更多了几分沉稳。
正是王玄策,或者说,如今的齐王。
太医院众人纷纷行礼。
“参见齐王殿下。”
王玄策微微颔首。
“免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落在了裴知微身上。
两人的视线相碰,一瞬间,裴知微竟有些恍惚。
她已经习惯了在明州时的相处。
那时候,他只是二皇子。
会站在病坊之外等她,会询问今日救治情况,会在她疲惫时提醒她休息。
可如今,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一道亲王与臣子的距离。
她回过神,起身行礼。
“臣参见齐王殿下。”
王玄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和平日一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太医院院首不在,王玄策此次前来,是为了询问明州疫后的药材调配情况。
他与几名医官交谈之后,目光再次落向裴知微。
“明州留下的医案,可都整理完了?”
裴知微点头。
“已经整理了一部分,剩下的还需要几日。”
王玄策点头。
“辛苦了。”
裴知微微微一怔,这句话太过平常,却让她想起了明州那些日子。
那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没有朝臣,没有礼制,只是一个看见她辛苦的人。
如今,他仍然说着同样的话,只是身份已经不同。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问:“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裴知微想了想。
“还好,太医院本就是臣熟悉的地方。”
王玄策轻轻点头。
“那便好。”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
周围的医官见状,也都识趣退开一些。
只留下两人站在药架旁,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太医院的院中,药香淡淡。
王玄策并未急着离开。
他看了一眼裴知微桌案上的医案。
“明州疫后的事情,还未结束?”
裴知微点头。
“疫病虽过,但不少百姓身体亏损,需要慢慢调养,尤其是老人和孩童。有些人即便病愈,也容易留下后患。”
王玄策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明州城中的景象。
那时疫病刚刚平息,街巷中仍残留着药味。许多人站在城西之外,看着重新恢复生气的街道。
他们以为灾难已经过去,可真正的恢复,往往比治病更漫长。
“你倒是考虑得长远。”
王玄策说道。
裴知微摇头。
“只是做医者该做的事。”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
裴知微抬头。
“难道不对吗?”
王玄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看手中的医案。
他知道,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功劳,只是她从来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裴知微指了指桌上的册子。
“这些需要重新归类,不同病症,不同体质,药方也有所不同。若只是记录结果,后来的人很难真正看懂。”
王玄策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甚至连某些病患服药后的变化,都被详细记录。
他看了许久,才道:
“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细。”
裴知微笑了笑。
“医术之事,本就不能马虎。”
王玄策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明州之事,直到裴知微收起最后一本医案,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
王玄策看向她。
“怎么?”
裴知微犹豫了一下。
“臣有一事想问,之前在明州替殿下诊治时……”
她停顿片刻。
“曾见过殿下胸口有一道旧伤。”
王玄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裴知微没有注意他的变化,只是继续说道:“那伤看起来不像寻常刀剑所致。伤口虽已愈合,但若当年伤得太深,日后或许会留下隐患。”
她看向王玄策。
“如今还会疼吗?”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王玄策低头,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衣襟下方的位置。
那里早已没有任何不适。可有些东西,即便伤口愈合,也不会真正消失。
“不会了。”
他说,声音很平静。
裴知微点了点头。
“那便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殿下若以后觉得胸闷、疼痛,还是应当及时诊治,不要总觉得忍一忍便过去了。”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问:
“你当时便看出来了?”
裴知微一怔。
“什么?”
“那道伤。”
裴知微点头。
“嗯,医者看伤,总会留意。”
王玄策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解释那道伤从何而来,也没有说起那些已经过去多年的事情。
裴知微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收拾着桌上的书册。仿佛刚才问的,不过是一句寻常诊断。
可是王玄策心中,却有些不同。
这些年,很多人见过那道伤。
有人问过它如何留下,有人想从中知道他的经历,有人想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可裴知微没有问,她只是问,还疼不疼。
这一句话,反而让他沉默许久。
“殿下如今已经是齐王。”
裴知微忽然说道。
王玄策抬眸。
“嗯?”
“以后行事,恐怕比从前更加忙碌,也更容易受伤,还请殿下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王玄策看着她。
片刻后,低声道:“你也是。”
裴知微一怔。
王玄策继续道:“不要只记得提醒别人,自己却忘了。”
裴知微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因为她确实如此。
两人相视片刻,最后都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刻,身份的变化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他仍是那个会在明州询问百姓情况的皇子,她仍是那个会为了病人忘记疲惫的医者。
只是他们都知道,如今的他们,已经走到了与过去不同的位置。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王玄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一旁的书案上。
那里放着几卷泛黄的旧籍,与太医院中常见的医书不同。那些书看上去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他停了一下。
“你最近还看这些?”
裴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整理医案时,将那些从明州带回来的旧书放在了案边。
她伸手,将其中一卷轻轻合上。
“嗯,只是一些旧书。”
王玄策走近几,没有翻,只是看了一眼封面。
“前朝旧籍?”
裴知微点头。
“算是。”
王玄策有些意外。
“我倒是不知道,你还喜欢看这些。”
裴知微想了想,说道:
“以前也看过一些,只是医书之外的东西,看的不多。”
这句话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欺骗。
她确实看过,只是那些书,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书。
王玄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她改变了,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知道她医术高明,知道她性情坚韧,知道她遇事从不退缩。可她喜欢看什么,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何会对某些旧事格外在意。
这些,他竟然并不知道。
“为何忽然看这些?”
王玄策问。语气很平常,不像询问,更像是随口一问。
裴知微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只是觉得有些意思,前人的记载,总能留下些东西。”
王玄策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察觉到了,她并不是不愿回答。
而是有些事情,她暂时不想说。
如果换作旁人,或许会继续追问。
毕竟如今的王玄策,已经习惯了从蛛丝马迹中判断事情。
一个人突然翻阅前朝旧籍,自然会有原因。
可是面对裴知微,他第一次没有这样做。
“若是不方便说。”
王玄策缓缓开口。
“便不用说。”
裴知微抬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王玄策却只是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告诉别人。”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很平静,却让裴知微心中微微一动。
因为她忽然想起,其实王玄策也是这样的人,他有许多事情从不说。
比如北境那些夜晚,比如他为何会对朝局如此敏锐,比如那道胸口旧伤。
她问了,他回答了是否疼,却没有回答为何留下。
他们其实很像,都习惯将一些东西藏起来。
“殿下不想知道吗?”
裴知微忽然问。
王玄策看着她。
“什么?”
“臣为什么看这些书。”
王玄策笑了一下。
“想知道,但不是现在。”
裴知微怔住。
王玄策继续道:“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院中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药童整理药材的声音。
裴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旧卷。
第一次觉得,有些秘密被一个人知道与否,并不只取决于自己是否隐藏,也取决于对方是否愿意等待。
王玄策没有再停留。
临走之前。
他说:“明州医案若整理完,可以送一份到齐王府。”
裴知微点头。
“好。”
他说完便离开。
走出太医院时。
周砚已经等候多时。
“殿下。”
王玄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许久才收回目光。
而太医院内。
裴知微重新坐回案前,她打开那卷旧籍,目光落在其中几行文字上。
许久,没有翻页。
她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有一天会被人知道。
只是那一天,还没有到。
离开太医院后。
王玄策一路没有说话。
周砚跟在身后。
见他许久不曾开口,忍不住问道:“殿下?”
王玄策回过神。
“嗯?”
“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未处理?”
王玄策摇头。
“没有。”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跟随王玄策多年,他知道自家殿下真正沉默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情,而是在想一些不愿说出口的东西。
马车缓缓驶过宫城长街。
王玄策靠在车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太医院中的情景。
她问他旧伤是否还会疼,只是一个医者最寻常的询问。
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却有些失神。
这么多年,那道伤已经陪伴他太久。
久到他几乎忘记,它曾经也是一道伤。
旁人看见它。
或许会问,“这是如何留下的?”
或许会猜测,“殿下曾经历过什么?”
可她问的第一句话,却是,“还会疼吗?”
王玄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久,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
周砚忽然开口。
“今日齐王府那边又收到几份名帖,其中有几位地方官员推荐的人,属下已经让人查过。”
王玄策收回思绪。
“送回府中,慢慢看。”
周砚应下,随后又道:
“还有一事,崔相府那边,似乎也在关注齐王府的动静。”
王玄策神色没有变化。
“意料之中,他若不关注,才奇怪。”
周砚点头,没有再说。
他知道,如今的帝京,表面平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开始落在这座新开的齐王府上。
另一边。
太医院。
裴知微仍坐在案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医案已经整理完毕。
可那些旧籍,却仍未合上。
她重新翻开其中一卷,一点一点查看。
之前她只注意到《承平录》的名字。
如今再看,却发现一些被忽略的小地方。
顾氏旧藏的记录中,曾经提到过一批特殊的誊录之物。并非珍贵古籍,而是历代修史时留下的手稿、副本。
其中有一句话,“正史之外,另有存录。”
裴知微看着那句话,眉头微微皱起。
正史之外,另有存录,这是什么意思?
她继续向后翻,可后面的内容已经残缺,只剩下几行无法连贯的话。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一点痕迹,又不愿让后人看清全部。
她沉默许久,将那一页轻轻合上,没有继续翻找。
她知道,如今自己知道的还太少。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这些年过去,顾氏留下来的东西还能保存至今,已经是一件不易之事。
她需要耐心。
夜深。
裴知微将所有旧籍重新收好,放入木匣,随后将钥匙收在身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何要看这些书。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姓氏,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与此同时。
齐王府。
王玄策正在看今日送来的名帖。
案上灯火摇曳。
忽然。
他停在其中一份卷宗前,那是一份关于前朝旧事的文录。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裴知微案上的那些旧籍,想起她低头翻阅书卷时安静的模样。
片刻后。
他将那份卷宗放到一旁,没有继续看。
他不知道,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身上藏着怎样的过去。
也不知道,十年前那场被掩埋的旧案,终有一日,会重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而那时,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