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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东宫 沈氏入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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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之后的第三日。
设立齐王府的旨意已经下达。
礼部与内务府正在筹备亲王府邸的一应事宜,只是府邸尚未修缮完毕,王玄策仍暂居承明宫。
这一日午后。
魏谨奉王政之命,来到承明宫传旨。
“殿下,官家请您去御书房。”
王玄策放下手中的卷宗。
这些日子,他虽已受封齐王,却并未真正清闲下来。
明州疫后的善后、齐地封域的安排、南巡所得的各种奏报,都需要他重新整理。
他起身。
“父皇可说了是什么事?”
魏谨笑道:“官家只是让奴婢传话,说想与殿下聊聊南巡之事。”
王玄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御书房内。
王政正在翻看奏折。
案上摆着几份从明州送来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王玄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王政放下手中的奏折。
“坐吧。”
王玄策在一旁坐下。
父子二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
王政才开口。
“这一趟南巡,你觉得如何?”
王玄策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父皇会问明州疫情,或者沈家的事情。
却没想到,王政先问的是这样一句。
他沉思片刻。
“儿臣以为,江南与北境不同,北境看的是兵,江南看的是人。”
王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
王玄策道:“北境之患,更多在外。敌军南下,边关受压,只要找到破局之法,便可稳住局势。但江南不同,江南富庶,商贸繁盛,人口众多。看似安稳,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明州疫患,若只是处理一城之事,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官府、商户、百姓彼此信任。”
王政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沈家?”
王玄策没有避讳。
“是,沈家虽为商户,但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不只是钱财。他们真正重要的,是百姓对他们的信任。若不是沈家愿意拿出药材、粮食和银钱支撑,明州不会这么快稳定下来。”
王政看着他。
“所以你认为,朝廷应该如何对待江南士族?”
王玄策沉默片刻。
“不能过分依赖,也不能刻意防备。朝廷需要他们的力量,但他们也必须明白,最终治理天下的,是朝廷。”
王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这一路,你确实学到了不少。”
王玄策低头。
“儿臣只是见到了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王政望向窗外。
“朕当年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天下之事,只要有兵、有粮、有谋略,便能解决。”“后来才明白,真正难的,是人心。”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父子二人第一次这样谈起天下。
不是皇帝与臣子。
而是父亲与已经逐渐能够承担责任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
王政又拿起案上的一封书信。
“对了,沈家此次除了明州之事外,可还有其他事情托你?”
王玄策心中一动。
他知道,终于到了这一件事。
他起身。
“父皇,确有一事。”
王政看着他。
“说。”
王玄策道:“沈怀舟曾向儿臣提过,沈家长女沈清婉,愿入东宫。”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王政却并没有意外。
甚至可以说,这个消息,他早已有所预料。
“沈清婉。”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朕记得她。”
王玄策点头。
“父皇当年南巡时,便曾听闻沈家有意此事。”
王政靠在椅背上。
目光沉了几分。
“不错,当年朕便觉得,沈家嫡女若入东宫,合适。只是承珩那时不愿。”
说到这里,王政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几年过去,他也该考虑这些事情了。”
王玄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桩婚事,而是关系东宫稳定的大事。
王政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此事,朕会召集群臣廷议。若无意外,朕同意。”
翌日。
宣政殿。
早朝之后。
王政并未立即退朝。
魏谨站在御阶旁,等候诸臣安静下来。
百官心中都明白,今日留下众人,必有要事。
果然。
片刻之后。
王政开口。
“今日有一事,朕想听听诸卿意见。”
群臣躬身。
“请官家示下。”
王政看向礼部尚书宋怀谨。
“沈氏长女沈清婉,自幼受名门教养,品行端庄。朕欲议其入东宫之事。”
此言一出。
殿中虽没有明显骚动,但不少朝臣目光都微微变化。
沈清婉。
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江南沈氏,虽为商户起家,却并非寻常富商之家。
数代经营,不仅掌控江南商路,更与地方士族、文人往来深厚。
更重要的是,沈家如今在明州疫患中的表现,也让朝廷重新认识了这个家族。
宋怀谨率先出列。
“臣以为,此事可行。”
王政看向他。
宋怀谨拱手道:“太子殿下已至弱冠之年,东宫正妃之位,久悬未定,确非长久之计。沈氏嫡女出身清正,知礼守节。若入东宫,于礼合,于朝局亦稳。”
王政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其他臣子。
“诸卿还有何看法?”
兵部尚书沈归岳出列。
“臣附议。”
殿中不少人看向他。
“东宫乃国本,太子妃之选,不仅看家世,更看品行。沈氏长女既有名声,又有教养,臣认为合适。”
王政微微颔首。
他知道沈归岳的性子,这个人从不因私情说话。
既然他开口,便代表这是站在朝局上的判断。
随后,又有几名大臣相继附议。
理由大多相同,东宫不可久空,太子不可无正妃,天下需要一个稳定的储君。
直到此时。
崔衡才缓缓出列。
“臣亦以为,此事可议。”
王政看向他。
“崔相为何如此认为?”
崔衡拱手。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如今朝局渐稳,四海安定。东宫若有正妃,不仅能定内廷,也能使天下知储位稳固。”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提沈家,也没有提齐王,只是从储君稳定的角度来说。
可在场几位老臣都明白。
崔衡真正看重的,不只是沈清婉这个人,而是沈氏背后的力量。
如今齐王王玄策刚刚受封。
北境有功,江南有名,朝中武臣、清流都对其评价甚高。
这种时候,东宫需要新的支撑。
沈氏入东宫,既符合礼制,也能增加太子的声望。
王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他并不排斥,因为在他看来,储君本就需要朝臣支持。
“既然如此。”
王政缓缓说道。
“礼部先拟章程,待朕与太子商议之后,再定此事。”
“臣等遵旨。”
早朝散去。
群臣离开宣政殿。
崔衡却没有立即离宫。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之上。
望着东宫的方向。
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帝王,也见过太多权臣盛极而衰。
权力从来不是永恒的。
真正能让一个家族延续下去的,不是某一时的显赫,而是在每一次朝代更迭、君主交替之中,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崔氏已经陪伴两朝,走到今日,靠的不只是功劳,更靠的是判断。
王政是什么样的人,崔衡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位开国之君,有雄才,也有自己的主意。
他可以与之共事,却无法真正左右。
而太子王承珩不同,仁厚、守礼、重情。
这样的性情,未必能成为开疆拓土的雄主。
可若只是守住景朝,让百官各司其职,让旧有秩序延续下去,却未必不是一位合适的君主。
至少,对于崔氏而言,这样的储君,更容易相处,也更容易维持朝局平衡。
只是如今。
齐王横空而出,北境军功,江南声望。
连王政都越发看重这个儿子。
崔衡不得不重新审视未来。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最强的皇子登基。
而是一个能够让景朝继续稳定,也能够让崔氏在他离世之后,依旧立足朝堂的君主。
想到这里。
崔衡轻轻叹了一声。
他已经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每一步棋。
都必须比年轻时看得更远。
另一边。
东宫之中。
王承珩已经得到了消息。
沈家嫡女,入东宫。
他坐在案前。
手中握着那份礼部送来的名册,许久没有翻开。
他知道,父皇为何同意,朝臣为何支持。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沈清婉很好,好到他甚至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可是,他心中却依旧有一道无法跨过去的坎。
东宫。
夜色渐深。
王承珩坐在案前。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那份礼部送来的名册,仍安静地放在那里。
沈清婉三个字,落在纸上,端正而清晰。
他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甚至能想起关于她的所有消息。
江南沈氏长女,自幼受世家礼教,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是最适合成为太子妃的人选。
甚至可以说,这世间很难再找到比她更合适的人。
可越是如此,王承珩心中越觉得沉重。
“殿下。”
门外传来声音。
“官家请您过去。”
王承珩回过神,他沉默片刻。
“知道了。”
御书房。
王政仍未歇息。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虽比之前稳定一些,但终究不如年轻时。
案上的奏折已经堆了一半。
王承珩入内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坐。”
王政看着他。
许久之后。
才缓缓开口。
“沈家之事。”
王承珩低下眼眸。
“儿臣知道了。”
王政点头。
“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王承珩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沈姑娘很好,她出身清正,性情端庄。若论太子妃人选,她确实合适。”
王政看着他。
“既然如此,为何不愿?”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王承珩却久久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他并不厌恶女子。
也并不讨厌沈清婉。
只是每当想到这桩婚事,他心中便没有半分期待。
不像他想象中的成婚,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职责。
王政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叹了一声。
“承珩,你今年二十三了。朕不是逼你,可你是太子,你不能永远只考虑自己。”
王承珩抬头。
“儿臣明白。”
王政望着他。
“你真的明白吗?”
这一句话,让王承珩怔住。
王政声音低了些。
“朕知道你性子仁厚,也知道你不愿伤害任何人。可是将来,你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女子。而是东宫,是朝廷,是天下。”
王承珩垂下眼。
“儿臣知道,可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王政等着他的下文。
可最终,王承珩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那句话,他无法说出口。
他不能告诉父皇,自己并不是不想承担责任。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进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
更不能告诉父皇。
在他身边,有一个人,陪伴他多年。
他习惯那个人在。
习惯在自己疲惫时,看见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习惯有什么话,第一个想到告诉那个人。
可这种习惯,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敢去想。
王政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承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总是认真地跟在自己身后。
问自己:“父皇,做皇帝是不是很难?”
那时候,他只是笑着告诉他:“等你长大便知道了。”
可如今,孩子真的长大了。
却走到了一个他无法替他选择的位置。
“承珩。”
王政轻声道。
“朕不希望你因为太子之位,失去自己的想法。但朕也希望你明白,有些责任,不是因为你愿意承担才存在,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
王承珩低声道:“儿臣明白。”
王政闭了闭眼。
“回去想想吧,朕不会逼你立刻答复。但这件事,不能一直拖下去。”
王承珩起身。
“儿臣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
夜风吹过宫道。
王承珩站在月色之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知道父皇没有错,朝臣也没有错,所有人都在为景朝考虑。
只有他自己,像是站在所有人的期待之外。
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等他回到东宫,崔衡已经在等他了。
“崔相。”
“殿下。”
崔衡行礼之后,在一旁坐下。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最终,还是崔衡先开口。
“殿下可考虑过沈氏之事?”
王承珩沉默。
“孤正在考虑。”
崔衡看着他。
“殿下,臣知道,沈姑娘并非殿下亲自挑选,也知道殿下并不喜欢被人安排。”
王承珩抬眸,他没有想到崔衡会如此直接。
崔衡继续道:“可是,身为太子,有些事情,并不能只看自己的喜恶。”
王承珩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崔衡说的是事实。
“沈氏虽为江南商户起家,但数代经营,根基深厚。其家风清正,长女沈清婉更是自幼受世家教养。若入东宫,于殿下而言,是助力。于朝廷而言,也是稳定。”
崔衡声音平缓,不像劝说,更像是在陈述一盘棋局。
“如今齐王刚刚受封,北境军功在身,明州百姓感念。朝中不少人,对齐王已有赞誉。”
王承珩眉头微动。
“崔相是在提醒孤防备二弟?”
崔衡摇头。
“不是,齐王有功,臣从未否认。殿下与齐王兄弟情深,这也是景朝之幸。”
他顿了一下。
“臣只是希望殿下明白,储君需要的不只是身份,还需要让天下人看到,东宫同样稳固。”
王承珩低下眼。
“所以沈家,是为了东宫?”
“是。”
崔衡没有否认。
“但也是为了殿下。一个没有正妃的东宫,一个迟迟没有嫡子的储君,时间久了,天下人会如何看?臣不希望有朝一日,殿下坐在那个位置之前,还要面对这些非议。”
王承珩沉默许久。
“崔相,若孤答应,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崔衡看着他。
“是。”
王承珩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多少喜悦。
“可若孤不愿呢?”
殿中安静下来。
崔衡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只是说道:
“臣希望殿下能想清楚,不是为了沈家,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您自己。”
离开东宫时。
崔衡坐在车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王承珩只是性情温和,不喜争斗,不愿锋芒太露。
这些,都可以慢慢改变。
可今日看来,这个太子最大的弱点,并不是仁厚,而是不够决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崔衡闭上眼,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迟疑。
自己扶持这样的太子,真的对吗?
他已经老了,崔氏也需要一个新的未来。
若王承珩继位,以他的性情,或许能够守成。
可守成的前提,是君主能够听得进臣子的建议。
而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决定的储君,真的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崔衡没有答案。
东宫。
王承珩回去之后。
没有点更多的灯,只是坐在案前。
桌上仍放着沈清婉的名册。
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殿下。”
身后传来声音。
王承珩回头。
谢临川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
只是看见太子的第一眼,便知道,今日的谈话并不顺利。
这么多年,他太熟悉王承珩了。
在外人眼中,王承珩是景朝太子,是所有人仰望的储君。
他说话时,总是温和。
面对朝臣时,总是从容。
可谢临川知道,真正的王承珩,不是这样的。
深夜无人时。
他会因为一份奏折辗转难眠,会因为百姓受苦而自责,会因为一句父皇的失望,难过许久。
他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太深。
“你怎么来了?”
王承珩问。
谢临川低声道:“臣见殿下还未休息。”
王承珩笑了一下。
“孤只是有些累。”
谢临川看着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知道,王承珩说累的时候,往往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他走近几步。
“殿下,若是不想做的事情,为何一定要逼自己?”
王承珩怔住。
“因为我是太子。”
他说得很轻。
谢临川沉默。
这一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太子。
储君。
未来的皇帝。
这些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王承珩牢牢困住。
谢临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王承珩。
那个少年坐在东宫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问他:“临川,若我不是太子,会不会活得轻松一些?”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多年过去。
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东宫,没有天下,没有这些责任。
王承珩是不是会快乐一些?
这个念头一出现。
谢临川心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不该出现的想法。
带他离开。
离开帝京。
离开这些束缚。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是下一刻,他便清醒过来。
他是太子。
而自己,只是他的臣。
这一夜。
东宫的灯亮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
太子究竟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
谢临川心中藏着怎样的念头。
只有远处的崔府。
仍有灯火未熄。
崔衡坐在案前。
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派个人,盯着东宫。”
官家低头。
“相爷要查什么?”
崔衡沉默片刻。
“查太子,也查他身边的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是东宫的方向。
他需要知道。
自己扶持的这位太子。
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