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宴》一碗晞

54、应酬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落。

　　岳清晏在画廊内设的档案工作室里。

　　冷白台灯压着微光，铺在满桌陈旧的纸质存档上，油墨混着旧纸的气息。

　　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翻开这些她六年里极少触碰的、藏在暗处的资料。

　　岳清晏指尖安静落在纸面，一页页缓慢翻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家近六年所有地产立项、土地审批的公开记录。

　　一条条看下去，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背脊缓缓往上爬。

　　从六年前开始，Seraph刚刚起步、根基最薄弱的那段时间，所有关键卡点、项目放行、土地批复，全部绕不开一个名字。

　　岳宗冥。

　　长达数年，密密麻麻、从未间断的深度绑定。

　　沈家每一次扩张、每一次拿地、每一次规避风险，背后都有父亲放行的痕迹。

　　外人看是常规官商合作。

　　可岳清晏看得久了，只觉得心底发沉。

　　因为这些信息密得太过刻意。

　　她顺着存档，继续往下翻查。

　　视线无意间落在一组重合的时间线上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六年前的那个月份。

　　是苏榆离开人世的那个月。

　　也是Seraph一举拿下城区多块核心地皮，彻底站稳脚跟的月份。

　　再往下翻，一条不动产过户记录安静躺在文件尾页。

　　结案落定后的短短数日，沈家一套精装房产，低价流转到了岳家亲属名下。

　　白纸黑字，签字，手印一样不落，时间贴合得诡异又规整。

　　一切都合规、合法、干干净净。

　　宋以荨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本来是陪着岳清晏一起来加加班，结果没什么摊上的这么个摊子，只好默默陪着她，只等她自己消化。

　　“哎清晏，”
　　她用搅拌棒搅着玻璃杯里早就化开的蜂蜜，“这几天画廊就不开了吗？俞湘那小姑娘怎么样啊，她应该忙完考试了吧，再过一段时间又放寒假了不过来打工了？”

　　“她啊。”

　　岳清晏嘴上边回答着手上的鼠标不停地滑，“她估计不敢来了。”

　　“为什么啊？因为最近网上传的？”

　　“一方面但不主要，她喜欢沈知衍，看我们俩在一起了，伤自尊跑了。”

　　“不是。”
　　宋以荨坐直身子把水放在茶几上，盯着她，“咋这样，话说回来，那个沈知衍就那么有魅力吗？乔羽然还是俞湘都全吻上来了？我的妈。”

　　“主要乔羽然她是为了面子，俞湘她就可能是还在上学的年纪比较崇拜沈知衍这种成熟事业有为的吧。”

　　宋以荨站起来脱掉风衣，绕到她身后撑着椅子背，“那你也会那样吗？”

　　“我和他走得更进一步了是好事，因为我有我要做的，但她们那种可就不好说，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一定。”

　　宋以荨和她边聊着边看白花花屏幕，
　　“唉，看得我头疼，你说真有这么巧的事吗？叔叔要是和沈家那么多年交集为什么没和你讲过。”

　　记者发布会岳宗冥肯定会看的。

　　整整两个小时，岳清晏翻遍所有能调动的存档，只找到无数条缠绕交错的利益链条，沈家与岳宗冥的绑定从六年前持续至今，时间线诡异重合，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份能拿上台面的实锤。

　　所有疑点都浮在表面，心底闷得发堵。
　　“查不出东西就别硬熬了，我送你回你家歇会儿。”宋以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总闷在这里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

　　岳清晏合上厚厚的文件，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出画廊，驱车驶向她从不对外大肆提及的私人小洋楼。

　　路上车内很安静，宋以荨犹豫许久，才轻声开口：“一直没人知道吗，你这房子藏得这么严实，我总担心……”

　　话没说完，她看了眼副驾失神的清晏，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车子停稳，两人并肩走到入户门前，岳清晏伸出手指按上指纹锁，“嘀”一声轻响，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房子里很干净，全是香氛混合油画颜料的气息。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光漫进屋内，客厅深处，落地窗旁立着一道挺拔的男人背影。

　　岳宗冥单手插兜，静静望着窗外满城灯火，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岳清晏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扔进的冰窖冷了半截。

　　宋以荨也下意识停下脚步，安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收敛了所有神色，低眉敛目，不多言语。

　　“爸，您怎么会在这里？来之前也没和我说一声。”
　　岳清晏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抵触，语调放得柔和。

　　岳宗冥这才缓缓转过身，在落地灯的光影里在行政夹克晕开哑光：
　　“你悄悄置办房产，半点消息都不告知家里，我身为你的父亲，想来看看女儿的住处，难道还要提前报备？”

　　岳清晏下意识侧过眼，余光扫到指纹锁按键处几道新鲜的划痕。

　　她这片独属于自己、用来卸下所有伪装的避风港，早就被他悄无声息地渗透掌控。

　　心底那点压抑的窝火隐隐冒头，可当着宋以荨的面，她只能死死压下所有情绪，垂着眼不敢反驳。

　　“叔叔好。”宋以荨连忙收敛姿态，礼貌开口。

　　“我记得你。”
　　岳宗冥淡淡看向她，笑意疏离得体，“清晏最好的朋友，高中就认识了。”

　　“对对！”
　　宋以荨拘谨应声，“我们一直玩到现在。”

　　岳宗冥的视线掠过一旁的宋以荨，环视了一圈屋里的精简装修，不易察觉的敲打：

　　“你这房子还不错啊，用岳家钱置办的？”

　　“这我自己存的和我在画廊赚的钱买的和家里没关系。”

　　“罢了，”
　　“和沈知衍好好相处，对你没坏处。”

　　“我知道了。”

　　“那怎么今晚不去锦檀公馆住了。”

　　“他说他今晚有点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得了家，我就和他说好今晚不回去了。”她据实回答。

　　“嗯。”

　　“你待多久，没空房间，而且荨荨要今晚和我一起住。”

　　“我知道，还有啊，”岳宗冥依旧冷着脸，一直走到玄关从她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拉开门，扫了一眼一边站着的宋以荨，“一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外人插手太多比较好。忙完这阵赶紧回沈知衍那。”

　　岳宗冥说完这番话，没再多留，径直踏出玄关，大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隔开了屋外夜色。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紧绷的窒息感才得到退散。宋以荨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攥住岳清晏的胳膊，压低声音满是后怕：“他怎么能找到这里，连门锁都动过，也太吓人了。”

　　岳清晏没应声，缓缓走到指纹锁前，指尖摩挲着面板上新添的划痕。

　　父亲只是功利、擅长权衡利弊，顶多与沈家牵扯商业往来，她不敢往更深的地方揣测了。

　　“别想太多了，先上楼，我陪你。”

　　宋以荨揽住她的肩，将人往客厅带。

　　沙发旁还散落着刚才带回来的文件袋，岳清晏瞥了一眼，已然没了再翻看的力气。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面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城市灯火，只是此刻再看，只觉得满城繁华都裹着算计。

　　宋以荨安静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在一旁陪着，没有再多发问，只是默默陪着她消化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岳清晏心绪乱糟糟的，没再多说，独自上楼进了浴室。洗漱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闷堵，她以为今夜总算能短暂躲开所有周旋与试探。

　　刚擦干净脸，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沈知衍三个字清晰撞进眼底。

　　她指尖顿了顿，稍作调整，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男人略带疲惫，却依旧柔和低沉的声线。
　　“宝宝，还和你朋友在一起吗。”

　　宋以荨虽然也知道，但是还是有意识的退远的给两个人留了些空间。

　　“嗯，知衍你没回家吗？”

　　“我还没回，乖，眼下还有应酬走不开。”

　　他那边背景隐约能听见低度的宴会场嘈杂声响，话音带着奔波过后的倦怠，语气放得很软，专门放缓语速同她解释缘由：“安禾村那边接连爆出风波，项目亏损超出预估，好几处合作渠道险些断掉，今晚邀约了几位业内前辈碰面，想要托人稳住手里的资源，尽量把崩盘的势头往下压一压。”

　　停顿片刻，他轻笑了一下，像是不想让她跟着焦虑，又刻意弱化了棘手的程度：“本来忙完就打算给你发消息，闲下来第一件事就忍不住拨通你的电话。今天折腾了一整天，还是会好想你。”

　　岳清晏捏着手机坐在梳妆台前，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刻意回避的宋以荨，指尖轻轻摩挲机身边框，嘴上维持软糯的语调演戏：“应酬免不了要喝酒，你记得把控好量，不要硬撑着。事情棘手的话也别给自己施加过重的压力。”

　　“知道啦，听宝宝的。”

　　沈知衍嗓音低沉缱绻，“结束时间没法预判，大概率要熬到后半夜，今晚就没办法赶回锦檀公馆了。你和宋以荨好好休息，门锁仔细检查一遍，夜里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