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6、公子,我来了。 这些天,纪 ...
-
这些天,纪垚一直在忙。
此前,她又陆陆续续收到各地报来的损失,主要集中在重镇。
两名伙计,一名布庄掌柜死了,外出时,被人暗杀,没有当场抓到凶手。
江湖人心中的重镇与舆图上的重镇不是一回事。江湖人一贯认为,重镇必须得包括各大门派或老牌江湖世家所在地。
但这一次,出事的是江南道、东临道、甘泉道、湖东道及苍陵道的太守衙门所在地。
手段是江湖的手段,思路却不是江湖的思路。
“录!事!堂!”袁风咬着牙。
“你上戏台子吗?能不能不这么夸张?”纪垚白了他一眼。
袁风泄了气:“那我应该怎么演?”
“你就按你平时的样子来。”纪垚也泄了气,摆摆手,自己走开了,“顾澈,换你。”
顾澈只好亲自上阵,一句一句帮袁风顺词。一柱香后,顾澈来找纪垚:“公子,要么我来吧?”
“他是紧张。”纪垚安慰她,“我们都不去了,让他自己练吧。”
下午,初夏的雨又润又酥,把前几日的风沙和柳絮杨花都裹卷到了地上,天地如洗,竟然有了点江南的味道。
三人撑着伞出了独院,往录事堂方向笃笃悠悠走去。
远远看去,像是一位带着俩小厮,偶然乘兴出游的公子似的。家里有点钱,有点闲,但又不是太有钱,太悠闲。
“就真的不能晚上去吗?非得正大光明上门不可?”袁风想不通。
“你倒是对鸡鸣狗盗很向往。”纪垚哂笑。
“我们本就活在暗处。”袁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们不也一样?”纪垚道,“所以才要正大光明地去。”
“是的。”顾澈下了结论。袁风便闭上了嘴。
三人说着话,溜溜达达到了录事堂。
特别普通的大门,门楣上挂一块普通黑漆木匾:录事誊抄坊。
三人收了伞,还甩了甩,就像生怕将人家室内地面弄湿了似的,特别有礼貌。
将伞放在门口倚着,三人才进了大门。对面一张半旧木案,上面摊着几份待取的抄好的文稿、几摞竹纸、砚台。
两三名穿灰布短衫的抄工,坐在木案旁的廊下,手里捏着笔,似乎正在抄录什么。
“请问,有人在吗?”袁风客客气气,大模大样地问。
抄工抬起头,像是刚刚沉迷于抄写,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似的。
“客人是要誊抄什么吗?”一位抄工起身,面露笑容,半热情半倨傲地问道。
那态度吧,怎么说呢,卡得刚刚好,特别适合有点腔调的誊抄馆。如果有人居心叵测,要抄个什么淫词艳曲香艳话本都不好意思拿出手。
“我这里有一本名录,想找人誊抄六十份。”袁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簿子,交给纪垚。
纪垚恭恭敬敬接过,走到抄工面前,放在他桌上,才又退了回去。
“六十份?”抄工面露疑惑,垂头看向簿子。乍一看,便向后退了半步:“来者何人?”
旁边两位见他举止奇怪,立刻起身,手往桌下摸去。
“他们怎么了?”袁风也很疑惑不解的样子。
“回公子,属下不知。”顾澈对袁风拱手道。“不就是抄一下录事堂的名单吗?怎么?六十份太多?接不下来这活儿?”袁风甩甩头发,嫌弃地说。
抄工之间快速使了个眼色,一人高声喊:“管事!有贵客到!”
两旁东西厢房的门开了,十几个人静悄悄走了出来,皆是青衫束发,斯文人的模样,却都身上藏着兵刃。
“这么多人,一人抄几份不就好了?我又不着急。”袁风索性缓步走到木案前,展臂一挥,将上面物品统统扫落到地面。他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晃着脚,很是自在。
纪垚与顾澈则立在原地不动。
有人已将“暂辍肆务”挂在门口,顺手合上大门。
“哪位贵客到了?”一个人不疾不徐地从堂后走了出来,青须蓝衫,看着气度儒雅温和。
“唷!管事?”袁风扭头去看他,人却还是坐在木案上。
“管事!”抄工疾步上前,将簿子交给他。
管事扫了一眼封面,眼神闪了一下,但立刻神色自若:“公子是打算誊抄多少份呢?有何用处?”
“先六十份吧。”袁风像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先拿去发一发。不够,再来抄。”
“如此说来,公子确是贵客了。请随我来。”管事抬手,一副要延请袁风入内的意思。
却没想到,袁风根本不动:“随你去?我害怕。我觉得这里舒服,让你们十二郎辛苦一下,出来聊聊天。好不好?”
“公子说笑了。内院备有好茶,我也是想好好款待贵客。”管事放下手,道,“十二郎现在不在馆内。公子若是有急事,可改日再来。”
“改日?我算过了。今日大吉。改日就不吉了。他不在,我等他。他若是来得晚,你们最好能备好饭。我一日三餐都是按时吃的。”袁风衣袖一挥,将抄工面前的誊抄本卷到手中,竟然低头开始仔细看起来。
抄工动了一下,却被管事抬手止住。
管事向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转身往内院跑去。
“也行。我就陪公子在这里等吧。”管事拉过一把椅子,掀了掀衣袍,坐了下去。
“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挺多人陪我,我也不寂寞。”袁风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看着手里的一本簿子,像是特别精彩,让他手不能释卷。
“公子客气,我也没有别的事。就陪公子坐一会儿吧。”管事笑眯眯地说。
“那你自便吧。”袁风不仅没客气,还把自己当主人了。
然后,一院子的人,就跟被定住了似的,就这样一晃,半个时辰过去了。
袁风把手里簿子看完了,又翻到开头,重新仔细研究起来,嘴里还说道:“这人谁啊?文渊阁大学士?咦……大学士侄子,这么恶心?”
他又翻一页,突然抬眸看管事,问道:“刑部?这不对口你我吗?你们也敢惹?”
管事笑了笑,不回答。
袁风也不介意,继续看:“太常寺?又没什么权,倒也无所谓。不过这个有意思,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曹云涛,有一外室,且有一子,住在杏花胡同。这个我们倒是不知道。”
他又翻了几页:“三皇子?你们连宫里的事都管?不过这也没啥。不就是看上了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吗?他们此前见过吗?”
他抬头看向管事,问。
“公子,我们只负责誊抄,不辩真伪。”管事淡淡地说道。
“这意思,你们放出去的也有假消息咯?”袁风竟然有点不高兴,批评管事,“你们这样破坏行规,让我们怎么做下去?”
管事无语。
“那这条。叶疏言幼女,刑部尚书叶重之未婚妻,今日仍居别院,未出门。一个女子,出不出门,你们也要管?”隔了一阵,袁风又问。
管事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终竟然叹了口气。
但袁风没放过他:“你们这是监视着人家?你们还干这活?价钱怎么算?你说说。”
“公子,我们只管誊抄。”管事无奈,只能说。
“我不信。”袁风摇摇头,但也没有再继续追究,低下头继续读,“寒渡,湮灭。就这几个字?也没详情。寒渡是没了,但他们大当家还活着。你们不知道?”
管事愣了一下,很自然地说:“这确实疏漏了。”
“官府的事、朝堂的事、宫里的事,你们都很清楚,江湖的事却知之甚少。所以你们就想着要挖我墙角,是吗?”袁风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但话却不是对着管事说的。
他话音刚落,大门开了,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抬脚走了进来:“公子,我来了。”
美人撑了一把粉绿雨伞,身着浅绿上衣与罗裙,发间一只通体碧绿、几乎没有黑点的碧玉簪,衬得她肤白唇红,眉眼清丽,甚是动人。
“难怪你从后院走到前门,走了快一个时辰。”袁风放下手中簿子,直直看向她,微微笑道,言辞却轻浮起来,“这般精心装扮的美人,值得等。”
顾澈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美人收起雨伞,递给旁边的抄工:“帮我收好。我最喜欢的伞。”
“是。”抄工双手接过。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向袁风:“公子,勿要怪罪。听说公子人才俊逸,我不得不挑了很久的衣裳,这才耽误了时辰。”
“不怪不怪,再等半个时辰也是可以的。”袁风双手撑着木案,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美人要不要回去后院,再换一套?”
“那倒不用。这套已是耗尽我全部心血了。公子可欢喜?”美人沿着厢房前的门廊,一步一步缓缓向堂上走去,路过纪垚与顾澈,只冷冷扫过一眼。
“欢喜,自然欢喜。人如绿萝,心如蛇蝎。这个调调,太让我欢喜了。”袁风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只是右手微微绷紧了些。
美人走到阶下,顿住脚步,笑了,眼角含情,看向袁风:“难得有人如此夸我,我也甚是欢喜。”
“十二娘还是十二郎?”袁风顺利接收到她的眼神。
“随便。看公子喜欢哪个。”十二娘道。
“正好,我这个人确实一向都很随便。”袁风嘴角翘起,“早知道你也是个随便的人,我就早点来了。”
“是。相见恨晚呢。”十二娘迈脚上了台阶。
“也不算太晚。十二娘在江南、甘泉、苍陵的录事堂堂口,前几日刚被我毁了。想来,东临与湖东这两家,昨日夜里也应该不剩什么人了。至于锦城的那家,十二娘觉得今晚如何?会不会太早了点?要不要留到明晚?”袁风一副打商量的语气。
十二娘脚步真的停了下来,脸色变了变,立刻又恢复神情:“那些都算是给公子的见面礼吧。公子喜欢,毁了就毁了罢。”
“十二娘气度大,那我就不客气了。垚城和云海那两家也送我,好不好?就当是我前些时日,将孙望春送你的回礼,如何?”袁风把手中簿子扔掉,从木案上跳下来,掸了掸衣裳。
旁边管事早已站立在旁,见十二娘走近,连忙躬身,将袁风交给他的簿子双手递给十二娘:“主子,您看。”
十二娘接过来,翻开,略略看了一遍,微皱起眉:“孙望春是谁?公子会不会太贪心了?”
“我贪心吗?两名伙计一名布庄掌柜的仇,我刚报完。你又杀了孙望春?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他也算做过我布庄伙计……”袁风有些嗔怪的意思,“而且,我没猜错的话,此时兵马司的人应该就快到了。”
“嗯。公子打算走了吗?”十二娘竟然承认了。
“你留我看看?我也不是不可以在这里吃晚饭。”袁风悠闲地说。
“我哪里留得住公子?”十二娘这时候也笑得出来,“公子武功高,我什么都不会,拿什么留住你?”
“也不尽然吧?你不是还会使迷香吗?”袁风无所谓地笑笑。
“那公子为何还没倒?”十二娘笑容却淡了下去。
“你问我,我又该去问谁?”袁风一脸迷惑状,突然侧了侧头,“我听见脚步声了。怎么办?十二娘,我害怕。”
“不怕,我在呢。”十二娘指尖银光一闪,突然出手,快如闪电。
与此同时,两边厢房的抄工们也动手了。
谁知道,袁风却轻巧避开,还有空叹了口气,说:“可惜。”
“你可惜什么?”十二娘一击未中,反手握住匕首,欺身向前,刺向袁风咽喉。
“可惜你动作太慢。可惜你那么多人手,全倒下了。”袁风又轻轻松松避开她连续几次攻击,才摇摇头说道。
嘴里说着,他脚步一滑,再次轻巧避开。
“主子!那俩小厮……”管事向后靠在墙边,突然惊恐地说。
十二娘不由自主分神看向院里,愣住了。这才多久,抄工们都已经倒下了。那两个小厮却正在施施然掸肩上的雨珠,似乎是嫌雨水弄湿了衣裳。
“唉,怎么办?兵马司的人快到了。你要么将后院的人一并叫来再试试看?”袁风一脸很是替十二娘惋惜的神情。
“算了。”十二娘收起匕首,淡淡地说道,“来了也不够你吃。”
“你是制香世家,雪岭林家的人?”袁风突然问。
“我的事,和林家没关系。”十二娘道。
“虽然有些遗憾,但你把你的录事堂收了吧。”袁风也不追问,只是说。
“我要是不收呢?”十二娘问。
“你都说了和林家没关系。那我也不算得罪林家。”袁风说。
“那要是我和林家有关系呢?”十二娘又问。
“怎么?你觉得我会不敢得罪林家?”袁风笑,“你先回去跟十二郎禀报,看看他什么想法。你招来的兵马司,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竟然向大门走去。纪垚和顾澈赶紧跟上。
袁风推开门,拿起倚在门口的伞,撑开,突然回头,懒洋洋地说:“提醒你和你主子,江湖中人,不会让官府来帮忙解决纷争。”
说完,三人的身影便在门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