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7、你跟踪我？ 第二天晚上

　　第二天晚上，他跟着张小豆去了那个会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远远地跟着，保持距离，不让张小豆发现。

　　张小豆从后门那条街走过去，走到一栋没有招牌的建筑前，推门进去。很普通的三层楼，灰色的外墙，没有招牌，没有标识。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两边是紧闭的门。他往里走，走到尽头，看见一个楼梯，往下走。他下了楼梯。眼前一个很大的空间，装修得很讲究，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有画，角落有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很讲究的衣服，低声交谈。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章永安，就移开了目光。章永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微笑着问：“先生，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会员制，只接待预约的客人。”

　　章永安看着他，问：“你们这里……招服务员吗？”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开始上下打量章永安，眼前的章永安一副学生打扮，一看就不是来消费的。却又能找到没有标识没有牌匾的这里，更是引人怀疑。

　　“我们不对外招聘。”他说，“如果您没有预约，请您离开。”

　　章永安直接想往里面走。

　　那个男人往前一步，一开始警惕的眼神变得充满威胁。“先生，请您离开。”

　　章永安看了看四周，没看见张小豆的影子，要是再硬闯的话，估计场面不会很好看，章永安决定先撤，不能打草惊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那个眼神让章永安更确信了，这个地方，肯定有问题。

　　凌晨一点，张小豆从后门出来。没走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章永安。

　　他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张小豆。不知道等了多久。

　　张小豆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你跟踪我？”张小豆走过去，每个字都带着火：“你凭什么跟着我？”

　　“我不跟着你，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章永安的声音很平静。

　　“我告诉你了我是在做服务员！”张小豆的声音拔高，“我跟你说了！”

　　“服务员？”章永安冷笑一声，“服务员一个小时一百？服务员要打扮成你这样？服务员要从后门进出？”

　　张小豆被问住了但他很快反击：“那又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章永安往前走了一步，“但你他妈能不能长点脑子？这地方明显有问题，你看不出来吗？”

　　张小豆的火“蹭”地一下窜上来，他的声音发抖，“说白了你还是觉得我蠢！觉得我没见过世面！觉得我张小豆是为了钱什么底线都没有的人！”

　　“我没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张小豆打断他，“你跟其他人一样！你觉得我蠢，你觉得我傻，你觉得我看不懂这里的门道！可我已经跟你说了，我就是在做服务员！你为什么不信？”

　　章永安感觉自己血压飙升。眼前这货是真的轴，又轴又敏感，“你知道这种地方是干什么的吗？”章永安的声音也大起来，“你知道那些客人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们……”

　　“我知道！”张小豆吼出来，“我在里面干了快一个月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比外面那些人好一万倍！他们不会骂我，不会笑我，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章永安看着张小豆的眼睛，执拗的要命。他根本说不通他。

　　他太渴望那些东西了。渴望到愿意相信一切。

　　“你不蠢？”章永安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为你不蠢吗？”

　　张小豆愣住了。

　　“服务员怎么可能给这么高的薪资？”章永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服务员怎么可能让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他妈明显就是陷阱！有其他目的！你看不出来吗？”

　　张小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喝多了的男客人，拉住他的手，说他好看。那种感觉，很奇怪。现在想起来，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变得很清晰。

　　章永安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心里一阵发紧。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余光突然扫到街对面，有两个人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对着他们这边。那两个人穿着印着他们学校文学社字样的衣服。

　　章永安的心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过张小豆，把他圈进怀里，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张小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章永安拽他简单的像是拎起一只小鸡崽。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被章永安按在巷子的墙上。

　　章永安站在他面前，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背对着街对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小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薄荷？

　　章永安探着头，往巷子外面看，警惕地盯着街对面。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那两个人还在拍，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蹲点……”

　　“明天贴吧又得炸，你他妈就不能低调点……”

　　“我就说这地方有问题，你还不信，现在好了，被人拍到了，到时候传出去……”

　　“我才是有病，不在宿舍吹空调跟你在这浪费口舌！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他还在说，那些话又臭又硬，但每一句都是关心。张小豆听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那样被章永安圈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章永安突然低下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章永安这才发现自己把张小豆按在墙上，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张小豆的睫毛，那双眼睛永远那么倔强，但是是真的漂亮，尤其是现在，他的眼睛里湿盈盈的，真是……

　　章永安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看呆了，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小豆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章永安别开眼，看向别处：“那个……刚才有人偷拍。”

　　“嗯。”张小豆的声音很轻。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拍到。”

　　“嗯。”

　　“没别的意思。”

　　“嗯。”

　　沉默。

　　章永安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章永安走在前面，张小豆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回到宿舍楼，章永安上了二楼，张小豆进了一楼。

　　他进了205室，魏强还在打游戏，苏雨晨在看书，周寒已经睡了。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看着那张贴满胶带的碎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抽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翻了个身，不想再去回忆刚才尴尬的场景，却不由自主地好奇张小豆怎么那么白，都是军训过的人，他居然一点也没晒黑。

　　想到这的章永安瞬间觉得自己浑身汗毛站立，他又翻了个身猛地甩头想要把脑子的东西全甩出去。

　　魏强在那边喊：“你烙饼呢？”

　　章永安竖中指回应。

　　两天后，会所。

　　今晚的接待和以前不一样。张小豆被刘姐带到了更下一层。他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层，楼梯往下走，灯光比上面暗，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开着，里面传出音乐声。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灯光昏暗。一圈沙发围成半圆，前面是玻璃茶几，旁边有点歌台。墙上挂着大屏幕，正在播放MV。张小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刘姐推了他一把：“进去啊，愣着干什么？”

　　张小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轻。他们看见张小豆进来，目光都转过来，那打量的眼神让张小豆浑身不舒服。但他还是走进去，站在传菜的位置，等着。

　　今晚的工作，和以前也不一样。倒酒的时候，有人把手搭在他腰上，“啧啧，这身段真软。”分果盘的时候，有人拉住他的手，“这小手够嫩的。”帮忙点歌的时候，有人凑到他耳边说话，热气喷在他脖子上，“做这个多久了？”

　　张小豆浑身汗毛直立。他尝试过三次想出去，但是刘姐在门口看着他，劝他好好干，这种情况是特殊的，忍忍就过去了。

　　张小豆只能回去，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隐形。

　　“那个小帅哥，过来过来！”一个男人招手，脸喝得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小豆走过去，男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陪哥喝一杯。”

　　张小豆想站起来：“我不会喝酒。”

　　“不会？不会可以学嘛。”男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把张小豆按回来，捏了捏，“喝酒喝酒，会喝水就会喝酒嘛。”

　　旁边的人笑起来，那男人也没想只占便宜，他从怀兜里拿出几张钞票，随意抽出好几张塞进张小豆胸袋里，“别那么拘谨呀。”

　　张小豆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个男人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别开头。男人的手突然发力，捏得他肩膀疼，“怎么？不给面子？”

　　张小豆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跑，但他根本动不了。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从旁边过来，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膀：“行了行了，别欺负人家小孩。”

　　那个男人这才松开手，哈哈笑起来：“开个玩笑嘛。”

　　张小豆趁机站起来，退到一边，他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这就是可人喝多了会发生的“意外情况”。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然后，有一只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不是刚才那个男人，是另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那只手很用力，把他往后拉进一个怀抱里。

　　张小豆浑身一僵，那只手在他腰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往哪里移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张小豆害怕极了，害怕得快吐了。他猛地挣脱那只手，往前冲了一步撞翻了茶几上的酒瓶，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红酒溅得到处都是。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吓着了！”

　　“这小孩还挺纯！”

　　“别跑啊，回来回来！”

　　张小豆没回头，他冲出门，沿着走廊跑，跑上楼梯，跑过那道门，跑进员工休息室，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门从外面被推开了。经理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你跑什么？”

　　张小豆没反应过来回答。

　　“问你话呢，跑什么？”

　　“他……他摸我。”张小豆的声音在抖。

　　经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时候，经理就是这样笑的。但那时候张小豆看不懂。现在他看懂了。

　　“所以呢？”经理说。“你以为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经理走近一步，“你以为一个普通服务员，凭什么拿这么高的工资？客人要你干什么，你就给我去干什么。这才是你在这儿的工作。”

　　张小豆的脸白了。“我不干了。”他把身上的马甲脱下来，扔在地上。

　　“不干了？”经理重复了一遍，似乎并不意外，然后笑了一下，“那你看看这个。”

　　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递到他面前。是那份合同。

　　“第七条。”经理指着其中一行，“乙方单方面解除合同，需赔偿违约金五万元。乙方违反服务规范，造成客人投诉或损失，需双倍赔偿。乙方泄露会所信息，需赔偿十万元并承担法律责任。”

　　张小豆看着那些字，眼前发黑。

　　“还有。”经理继续往下翻，“第八条，会所提供的服装、化妆品、日用品，均属定制服务，乙方需按原价支付。这一套衣服，三千八。你穿过的那些，加起来，你自己算。”

　　“那些……那些一开始没说要钱……”张小豆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衣服我可以还给你。”

　　“还？”经理笑了，“你穿过的东西，你还给谁？再说了，合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

　　张小豆的腿软了。他想起那天签合同的时候，他根本没仔细看。他被那些钱冲昏了头，被那句“看看这好皮囊”迷住了眼。他以为他终于抓到了一点什么，原来那点东西，全是陷阱。

　　“你要是现在回去，好好干活，”经理的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那些客人不会计较，你继续干你的活，拿你的工资，我还可以给你再涨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张小豆，“可你要是非走不可，”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我就只能去你们学校，找你们导员聊聊了。听说你是省状元是吧？这种事闹到你父母那里去，可不太好哦。”

　　张小豆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父母。

　　张辉。

　　刘华。

　　他想起张辉那张脸，那张满是皱纹、永远笑着的脸。想起张辉说的“豆，爹对不起你”。

　　他不能让张辉知道。

　　他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过了很久，张小豆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

　　“我……我回去。”

　　经理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他拍了拍张小豆的肩膀，又是那副笑容，“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继续干活。今晚的客人很喜欢你，还得你伺候。”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