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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感统失调 会所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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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的工作,确实如经理所说的一样,很简单。但是第一次接待的时候,张小豆还是很紧张,他站在传菜室里,手心全是汗。
传菜室不大,一面墙是备餐台,另一面是通往包厢的门,门上开了一个小窗,挂着帘子。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包厢里的一切。
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银色的刀叉,水晶的高脚杯,白色的餐巾叠成漂亮的造型。
张小豆最好奇的是为什么盘子要大中小摞起来好几个?为什么左右两边有好几套餐具?
传菜式的过道只能容纳一个人,大理石台面上有开水机,三个壶里是不一样的饮品。菊花茶、鲜榨果汁、还有温热的玉米汁。大理石台面下面有冷藏柜,里面是新鲜的水果,张小豆今天学了各种水果的花式切法。这会子不忙,可以用品相不好的水果练手。
张小豆切的很小心,虽然带着围裙,也生怕果汁会溅到衣服上。
今天带张小豆的包间管家是一位女经理,比张小豆大十多岁,张小豆叫她刘姐,人很温柔,话少,只是嘱咐让张小豆多看多学少说话。
那些客人,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声音低沉沉稳,可能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大声说话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们碰杯的时候,杯子只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各自抿一口,放下。没有那种要把杯子撞碎的气势,没有那种“不喝完就是不给面子”的强迫。
他们不会唾沫横飞地吹牛,不会拍桌子瞪眼地争论,不会对服务员呼来喝去。他们甚至会对上菜的服务员说“谢谢”。
张小豆第一次上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那是一道精致的甜点,装在白色的瓷盘里,上面淋着红色的酱汁。他端着盘子走进包厢,按照经理教的那样,从客人的左侧上菜。
但他太紧张了,步子迈得不对,膝盖撞了一下桌腿。
盘子一晃,甜点滑了一下,差点掉出去。
他的脸瞬间白了。但那个客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没关系,小心点。”
旁边的男人还笑了一下:“这孩子第一次来吧?别紧张,慢慢来。”
张小豆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姐从旁边过来,替他解了围,把他带出包厢。
回到传菜室,刘姐看着他,没骂他,只是说:“没事,刚开始都这样。他们不会介意的。”
张小豆站在那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想起烤肉店打翻大麦茶那次,那个顾客骂了他好几句,老板如果不免单,他可能会被那个顾客骂死。
接下来几次接待,他慢慢上手了。
传菜室的活确实简单。客人叫的时候,他就进去倒酒、递东西、收空盘。客人不叫的时候,他就呆在传菜室内里装死就好。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男客人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眼神有点涣散。张小豆进去倒茶的时候,那个客人突然拉住他的手。
张小豆吓了一跳。但那客人只是说:“你长得真好看。”然后松开手,继续靠在椅子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小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经理从旁边过来,轻声说:“你先出去。”
张小豆心有余悸地小跑着回到传菜间,比起刚才的惊恐,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比起刚才的窘迫,他更多的是不理解。
他长得好看?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更何况,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这很奇怪……
渐渐地,他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身边的人都变了。
那些以前从不正眼看他的同学,现在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那些以前在背后议论他的人,现在会笑着问他“吃了没?”、“下节什么课?”、“下次一起约饭。”,还有一群他不熟悉的人,现在会找他借笔记、问问题、加微信。
他开始参加社团活动了,文学社、摄影社、志愿者协会,他都去看了看。那些社长对他很热情,说欢迎他来,说随时可以加入。但是看来看去他都拒绝了,没有他感兴趣的。
但张小豆还被邀请去了志愿者协会的聚餐,原因是他们说需要省状元坐镇彰显会长“人脉”。
张小豆觉得很好笑,自己这种人,还能成为别人的“人脉”?
聚餐选在一家炒菜,包厢里十个人,大几的都有。会长是大二的学长,叫孟伟梁,为人热情周到,同时……酒量很好。
他打着圈跟每个人社交,即使第一次见面的人他都能很快跟人家火热起来。张小豆感觉很不适,但三杯酒下肚后那种不适感消失了。
其中有个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直在看他。后来她坐到他旁边,问他:“你平时都一个人吗?”
他点头。
她说:“那以后可以跟我们一起玩呀。”
张小豆忘了自己回答了些什么,更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但是他很高兴。这是……有朋友的感觉?即使他连桌子上的人脸和人名都没记住几个。他突然想起了白梦妮。那是唯一一个,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的人。
那天下午,他买了一杯奶茶,还有一条手链。
白梦妮在学生会办公室,一个人整理文件。她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张小豆?你怎么来了?”
他把奶茶递过去:“请你喝。”
白梦妮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谢谢,这家招牌卖的很火。”
“嗯……店员推荐的。”张小豆说话总是恨不得狠狠摔在地上让人没法接。
当然了,他自己意识不到。
白梦妮让他坐下:“怎么今天过来了?是有什么事?请假吗?还是什么其他事?”
他把那条手链拿出来,放在桌上。白梦妮看着那条手链,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给我的?”
他点头。
白梦妮没接,只是看着他,“张小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张小豆眼睛往上飘了一下,木讷的回答:“感谢。”
白梦妮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笑着问张小豆:“还记得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张小豆回忆起来,那天白梦妮说了不少话,他不知道白梦妮说的是哪句。
白梦妮主动提起:“我说我有个表弟,跟你挺像的。”
张小豆想起来了。
白梦妮笑了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点无奈,有点心疼。“我表弟是‘感统失调’。”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小豆摇头。
“就是……”白梦妮想了想怎么解释,“就是他身体协调性比一般人差,走路容易摔,写字写不好,运动更不行。但他不是故意的,也不是笨,是他的大脑和身体的连接,出了一点问题。”
张小豆愣住了。
“他小时候也被人笑过。”白梦妮继续说,“笑他蠢,笑他笨,笑他什么都不会。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看着张小豆,目光很温和,“我那天帮你,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他了,所以我能共情你的处境,所以手链我不能要。”白梦妮把那条手链推回来,“不是嫌不好,是我不想让你误会。我帮你,是因为我表弟,不是因为别的。你懂吗?”
张小豆点头,但是他其实不太懂。
但他知道,白梦妮是真的很好。他把手链收起来,然后突然把身子弯下来鞠了一个很猛烈的躬,动作大的让白梦妮以为他会撞在桌子上。
白梦妮看这张小豆转身离开,然后突然叫住了他,“张小豆。”张小豆站定回头,白梦妮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的自信,不是你现在拥有的东西给你的。外在的东西随时可以拿走。但你的内心的强大,谁也拿不走。”
张小豆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梦妮笑了笑:“去吧。有事找我。”
张小豆走在校内树荫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新的,手机是新的,眼镜是新的,但白梦妮说,这些给不了他自信?
可能确实给不了,反正张小豆要的从来也不是自信,是钱。
路上,他给张辉转了三千块钱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爸,腰疼就去医院看看。”张辉的电话几乎是下一秒就打过来了,“豆啊,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家教。学生多。”
“什么家教能挣这么多?”
“好几个学生,一个星期上好多节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豆,你现在到底……”
“就是家教。”张小豆打断张辉,“爸,你别担心。”
张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别累着自己,也别打回来这么多钱,自己留着用,吃点好的,记着没?”
“嗯。”
挂了电话,张小豆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他知道张辉不信。但他没办法解释。紧接着打来的就是刘华的电话,那语气语调是自己从来没听过的。
“我的儿啊,出息啦,家教能赚这么多钱呀?那你现在有多少学生?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钱……全是钱。
“挺多的,我还没算过。”张小豆确实没想过怎么圆这个谎。
“哎呦,那你要好好宣传一下自己,学生慢慢会越来越多的,这比咱们这里的正式老师赚的还多呢……”刘华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的兴奋,张小豆听出来了,她旁边肯定有其他人,不是邻居街坊就是她的“姐妹”们。
真烦。
章永安觉得自己快疯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开始转,转那些有的没的。他总能想起张小豆从路灯下走过的样子,他身上的香水味,他那副新眼镜,他周围越来越多的人。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他们又不熟,还总是针锋相对。但那些画面,就是停不下来。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看。张小豆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书,周围偶尔有人找他说话。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章永安想,原来他长这样。以前怎么没发现。
下课的时候,他看见有女生找张小豆说话,张小豆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女生笑得很开心。
章永安想,他在说什么?
魏强在旁边说:“张小豆最近挺火啊,听说好多社团都在拉他入伙。”
章永安问魏强,“他参加哪个了?”
魏强一脸“我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食堂里,他看见张小豆端着餐盘找座位,餐盘里不再是以前那种最便宜的米饭、一个素菜、一碗免费汤。是一份麻辣香锅还有可乐。
张小豆手里摆弄着最新款的手机……哪怕是助学金真的申请下来了,也远远不够。
章永安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贴吧里的帖子越来越多,谣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他被六十岁的富婆包养了,有人说他是在夜店陪酒的,有人说他借了高利贷,有人说他攀上了白梦妮。
章永安一条一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但他不知道真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他在篮球场打到十点多,然后没有回宿舍,而是站在后门那条街的拐角处,等着。
十点半,张小豆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章永安等他走近,从拐角走出来。张小豆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对面。
“干什么?”张小豆先开口,语气很平淡,章永安甚至听出一丝厌恶。
章永安看着他,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最近怎么样?”他问了个蠢问题。
张小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情绪,但让人不自在。“关你什么事?”
章永安被噎了一下,“我就是……”他想了想,决定直说,“你是不是去那个会所打工了?”
张小豆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关你什么事?”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打工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打工地方。”章永安往前走了一步,“那种地方,你去了,别人会怎么想?”
张小豆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让章永安心里发毛。
“哪种地方?你觉得那算是‘哪种地方’?”
章永安愣住了。
“你知道贴吧里怎么说你的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你室友在背后怎么议论你吗?”
“知道。”
“那你……”
“那又怎样?”张小豆打断他,“他们以前就不说我了?他们以前就不笑我了?他们以前就不拿那种眼神看我了?”
章永安说不出话。
“以前我什么都没干,”张小豆的声音很平,“他们也说我。说我蠢,说我笨,说我恶心。”张小豆说完觉得自己的话不对劲,“更何况我本来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那个地方……”章永安艰难地开口,“真的那么好吗?”
张小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在那儿一小时挣多少吗?”
章永安摇头。
“一百。有接待的时候一百,没接待的时候五十。”张小豆说,“你知道我以前打工一小时挣多少吗?十二块。搬啤酒二十块,一箱一箱的酒,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要军训。在那儿,我不用洗盘子,不用搬酒,不用被人骂毛手毛脚。在那儿,人家对我说谢谢,说没关系,说慢慢来,说……”
张小豆差点把那句“说我好看”也说出口。
“可是……”他还在挣扎,“那个地方,它……”
“它怎么了?”张小豆抬起头。
那个地方,肯定有哪里不对。但章永安说不清楚。
“你走吧。”张小豆绕过他,往楼门口走,“不关你的事。”
张小豆直直走过章永安身边,背对着他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我真的……只是在做服务员。”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章永安解释,说完这句话就回宿舍了。
章永安紧捏拳。
张小豆你他妈……真的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