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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些事,不一样了 章永安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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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永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一开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军训结束了,课程开始了,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每天上课、打球、练琴,和魏强他们一起吃饭、聊天、打游戏。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从篮球场回来,走到11号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后门那条街的方向走过来。瘦小的、微微驼背的、走路微微前倾的身形。
是张小豆。
他本能地想避开,上次吵架之后,他很确定那人没法讲理,多说一句都能给自己气死,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得够多了,人家不领情他干嘛还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但他在张小豆走到路灯下的时候,眼睛在张小豆身上停住了。
因为张小豆走近的时候,他看清了。
那身衣服,不是张小豆原来穿的。
深灰色的休闲西裤,剪裁得很好,裤脚刚好盖住鞋面。白衬衫,料子看着就很软,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款式简单,但怎么看都不像便宜货。
章永安愣了一下。然后张小豆从他身边走过,眼睛都没抬。两个人离得很近,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原来那股洗不掉的油烟味。是香水。淡淡的,木质调的,很高级的味道。他有同款,一开始他很喜欢,后来觉得淡就不用了但他记得价格,四千多。
他转过头去看。张小豆已经走到楼门口,正要推门。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章永安看见了。
他没戴眼镜。
那双眼睛露出来了,他的眼睛意外的好看,原来动漫里那种看着呆呆的傻子摘了眼镜之后真的会变漂亮。张小豆的眼睛又圆又亮,睫毛又密又长,章永安回忆起来报道那天瞄到的那个又作又闹的女人,也有着这样漂亮的眼睛。
头发也变了。修剪过,刘海变短了,边缘过度得很自然,再也没有那种闷厚阴沉的样子了,清爽、利索,漏出了他的头和眉眼。
脸上好像也有什么不一样,章永安说不上来,就是……好看了。
但那个身形没变。还是那个微微驼背的、像弓起来的虾一样的张小豆。这两种特征放在一起,特别奇怪。
像是谁给一个泥塑的小人,套上了昂贵的衣服。
章永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门里。
第二天上课,章永安又看见他了。
电子工程的专业课,大教室,一百多人。章永安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魏强在他旁边刷手机。
张小豆从前门进来的时候,章永安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自己原来的衣服。一件红黑格子衬衫,还有那条牛仔裤。但眼镜换了。
不是那副缠着胶带的眼镜。是一副新的。金属框,枪色,很薄。镜片也比原来小,衬得整张脸都露出来了。头发虽然不是昨晚那种发泥抓过的造型,但也比原来清爽太多了。
他低着头,走到角落里坐下。周围有几个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章永安也看着他。他想起那天晚上,路灯下那张脸。确实很好看。
“看什么呢?”魏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卧槽,那是张小豆?”
章永安没说话。
“他换眼镜了?”魏强眯着眼睛看,“这眼镜不便宜吧?那个牌子……是新达一楼那个牌子!最便宜的还得一千多呢。”
下课的时候,章永安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几个女生围到张小豆的座位旁边。
“张小豆,这个题你会吗?”
“张小豆,你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张小豆,你加我们微信群了吗?”
章永安站在不远处,看见张小豆抬起头,面对那几个女生。他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变化,但他一个一个回答她们的问题。其中一个女生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张小豆顿了一下,也拿出手机。
章永安看见了那部手机。最新款,那个最贵的配色。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小豆扫了那个二维码,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那几个女生笑着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魏强在旁边咂嘴:“这什么情况?张小豆变香饽饽了?”
章永安没理他,往外走去,但他心里那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接下来的几天,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贴吧里开始有帖子。
一开始只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在食堂拍的,张小豆坐在角落里吃饭。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他。标题是:“这是那个张小豆?怎么感觉变样了?”楼下有人回复:
“换眼镜了而已吧。”
“确实不一样了,他整容了?”
“他原来长这样?我都没注意过。”
然后第二天,又有新的帖子。
这次是一张晚上拍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清张小豆从后门那条街走过来,身上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深色西裤,白衬衫,黑色薄毛衣。标题是:“深夜捕捉张小豆,这穿搭什么水平?楼下的画风变了:
“这衣服……看着不便宜啊。”
“他怎么有钱买这个?”
“不是说贫困生吗?助学金都没申请到。”
“贫困生?贫困生穿这样?”
第三天,帖子开始失控。
“惊!张小豆深夜出入某高档场所,有图有真相!”
照片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张小豆站在一栋建筑的后门。那栋建筑没有招牌,但门口停着几辆豪车。
“这地方我知道,云州最贵的会所,会员制,年费六位数起步。”
“他去那儿干嘛?”
“打工?”
“打工能打到这种地方?”
“你懂什么,这种地方的服务员,比普通打工赚钱多了。”
“赚什么钱?赚什么钱你们心里没数?”
第四天,谣言已经满天飞。
“他被包养了。”
“富婆,听说是我们学校的投资人,快六十岁了。”
“不是富婆,是男的!变态,恶心!”
“我在附近酒吧见过他,那种陪酒的。”
“肯定是撸网贷了,野鸡想变凤凰。”
“你们没听说吗?他想追白梦妮学姐,以为自己有钱了就能攀上人家?”
章永安坐在食堂里,刷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魏强在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看热闹:“贴吧都炸了,全是张小豆。你说他图什么?低调点不好吗?”
章永安没说话。苏雨晨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饭,突然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帖子说的,没有一条是实锤。”
魏强抬头:“什么?”
“都是‘听说’‘好像’‘有人说’。”苏雨晨说,“没有一张照片能证明他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魏强眨眨眼:“那他去那种地方干嘛?”
苏雨晨看了他一眼:“去那种地方干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有没有罪,不是靠贴吧投票决定的。”
章永安看了苏雨晨一眼。苏雨晨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魏强没注意,还在那儿嘀咕:“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咋没人给我造谣呢?”
章永安突然开口:“因为你菜。”
魏强愣了一下:“啥?”
“长得不够帅,穿得不够好,没人有兴趣给你造谣。”章永安说完,继续吃饭。
魏强反应过来,扑上来锁他的喉:“章永安你找死!”
章永安反手扣住他,两个人闹成一团。
但章永安的心思不在这儿。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小豆从路灯下走过的样子。那身衣服,那张脸,那个微微驼背的身形。
这一切到底……怎么了?
晚上,102室。
张小豆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等他洗漱完上床后,声音又响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贴吧那个帖子。”
“哪个?”
“就那个,说有人被包养的。”
“哦那个啊,我也看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种人真是……”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穷就穷呗,非要装什么有钱人。”
“恶心。”
张小豆闭上眼睛陷入回忆,也是改变他窘迫现状的日子。
他没听店长的话,第二天还是去了烤肉店,店长没再多言语,只是让他传菜就好,不用他去后厨了,啤酒卸货的大哥让他调整一下,一个星期去三次就可以了,多了吃不消。
啤酒装卸的时候,有个人加了他微信。那人说是会所的经理,在卸货的时候看见过他几次,说他“挺能吃苦的”,问他愿不愿意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什么骗人的。但那人发来的信息里,有时薪的数字。
100块一小时。
他回复:“几点?”
晚上十点,他站在那家会所的后门。
还是那个地方,他卸货的时候来过无数次。但以前他只在后门卸货,从没进去过。
后门开了,那个经理模样的人走出来,三十五岁左右,穿深色衬衫,袖口挽着,看起来很随意,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来了?”经理笑了笑,“进来吧。”
张小豆跟着他走进去。穿过一条走廊,两边是紧闭的门,门上没有标识。走廊尽头是一个楼梯,往下走,不是往上。
地下室?
但下了楼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很大的空间,装修得很讲究,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有画,是张小豆看不懂的内容,角落有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张小豆觉得那是好闻的柴火味。
经理带他进了一间房,门上写着“员工休息室”。推开门,张小豆愣住了。房间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靠墙是一排衣柜,挂满了衣服。衬衫、马甲、简约的西服款式,颜色以黑、白、灰为主,但也有深蓝和酒红。衣料看起来很好。
另一边是几张沙发,茶几上有水壶和杯子。再往里走,有一扇门,打开是淋浴间。
但最让张小豆挪不开眼睛的,是那张化妆台。巨大的镜子,占了一整面墙。镜子周围是一圈补光灯,亮得刺眼。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他一个都不认识。
经理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我简单介绍一下。”经理说,“我们这里是会员制,只接待预约的客人。客人身份比较特殊,有企业家,有投资人,也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人。”
张小豆听得云里雾里的,经理也不打算继续绕弯子了。“你的工作很简单。有接待的时候,你就在传菜室待着,随时听客人需求。倒酒、递东西、上菜,就这些。客人不叫你,你就待着,什么也不用干。”
“没接待的时候,你可以不来。或者来帮忙收拾卫生、整理库房,我都给你算时薪。收拾卫生的时薪低一点,50。有接待的时候,100。”
张小豆的脑子在飞快地算。
100一小时。如果有接待,一晚上按四小时算,就是400。一个月有十天接待,就是4000。加上卫生整理,能到5000。
够把助学金补上,还能每个月给张辉寄回去不少。
“但是……”他开口。
经理看着他,等他说话。
“为什么这么高?”张小豆问。
经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张小豆看不懂。“因为我们的客人非富即贵。”经理说,“有些人的身份敏感到你想象不到。你要做到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立刻忘掉。这一点,我们会写入合同。”
合同。张小豆只在电视里听过这个词。
“还有一点。”经理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随手拿出一件衬衫,“我们的服务员,有要求。”他转过身,看着张小豆,上下打量,“首先,相貌要过关。”
张小豆愣了一下。
相貌?他?
经理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不知道”的了然。
“来。”经理说,“你试试这套。”
他递给张小豆一套衣服:白衬衫、黑色马甲、同色系的西裤。张小豆接过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经理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去换上。”
张小豆走进更衣室,关上门。手抚摸过手里的衣服,衣服的料子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他换上,对着门背后的小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被衣服衬得……精神了一点?
但也就那样。还是那个瘦小的、微微驼背的、戴着厚厚眼镜片的张小豆。他推开门走出去,经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底子确实好。过来。”
他带着张小豆走到化妆台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张小豆僵硬地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着巨大的镜子,那一圈刺眼的补光灯让他只能眯起眼睛。
然后,有人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女的拿着化妆包,男的拿着剪刀和梳子。
“开始吧。”经理说。
张小豆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的已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皮肤真好。”她说,“就是有点干,平时不护肤吧?”
张小豆懵了,他下意识的扭脸,那个男的绕到他身后,开始看他的头,“这眼镜……”男的说,“度数高吗?”
“六百。”张小豆说。
“隐形眼镜有吗?”
“没有。”
男的看了看经理,经理点点头。“行,先摘眼镜,我看看。”男的说。
张小豆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色块。他只能看见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和那一圈刺眼的光。然后他感觉到有手在他脸上动。
张小豆像炸毛刺猬一样甩了一下身体,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经理上前一双大手压在张小豆的肩膀上,手微微攥紧发力,那力度不疼却极有压迫感,“别动,接下来你会看到连你都没见过的自己。”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触感微凉的手把什么东西东西涂在他脸上,凉的,滑的,香香的。然后耳后是见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掉在脖子上又痒又扎,张小豆就像是屁股上有刺,多一秒都要坐不住了。干脆直接把眼睛闭起来,隔绝一切感官,最起码能让自己好受些。
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拍了拍张小豆肩膀,他把眼睛睁开了,然后那个男的拔开他的眼皮,往他眼睛里塞东西,他的睫毛忍不住地眨,这个过程简直就是酷刑,他能听到男人的喘息声都开始不耐烦了,可最后还是塞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适应,女人用纸帮张小豆吸掉眼泪,然后让他试试睁眼。
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
皮肤好像白了很多,蔓延到眼皮上的杂眉现在干干净净的,眉毛的形状细长微挑,把整张的脸的气质带入另一个层次,嘴巴上淡淡地有一些颜色,头发用发泥抓高,旁边一直像刺猬的杂毛被修剪得干干净净。
没了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的脸完整地露出来。张小豆好像第一次见到自己一样,恨不得钻进镜子里面去看。
经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他。那声音很轻,像催眠,像魔咒:“看看这好皮囊。”
张小豆看着镜子,说不出话。
“可惜了,不是吗?”经理的声音继续响着,“人的身份和阶层是可以改变的。看你要不要迈出这一步。你过去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你自己心里明白。那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过那种日子,也是你说了算。”
张小豆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想起自己这十八年,从来没有过的好皮囊,从来没有过的好机会。
“我签。”他说。
经理在镜子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张小豆没看见。
思绪回到此刻,张小豆看着宿舍天花板。
他想起那天在会所,经理把他带到全身镜前,说的那些话。
“看看这好皮囊。可惜了,不是吗?”
“你过去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你自己心里明白。”
“那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过那种日子,也是你说了算。”
手机震动打断了张小豆的思绪,他拿起来看,是会所经理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接待,晚上八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