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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阴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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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豆觉得自己快碎了,他已经忘记自己这样连轴转了多久了,要不是账本上的日期,他总觉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一年了。
晚上九点五十,烤肉店后厨。他端着满满一托盘用过的碗筷往水池走,膝盖突然一瞬间没力了。托盘倾斜,碗筷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油污溅了他一裤腿。
店长从前面冲进来,看到一地狼藉,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
“对不起。”张小豆蹲下去捡碎片,“我赔。”
店长没有责备他,甚至都没有生气。
“算了。”店长叹了口气,“收拾干净。”
收拾完之后张小豆从后厨出来,店长叫他过去桌子那边坐下。
张小豆心里一紧,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赔钱就是开除。
店长把这几天的工钱结给张小豆,语气平淡:“明天别来了。”
张小豆瞬间如置冰窟,他想辩解,但是一点理由都找不出来,怎么说都像是在卖惨,连道歉都显得多余。
“不是说不用你了,你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我巴不得你一直在我这做,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爹妈看见了不心疼吗?”
张小豆本来等待着的指责一句也没等到,这让他感到很诧异。
店长把钱放在他手里,“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也别着急过来,什么时候缓缓精神,我再等你过来,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用你。”
张小豆捏着钱,“谢谢。”
店长叹了口气,给他拿了一瓶饮料,又问一句:“家里有困难?”
张小豆默默接过饮料没说话,毕竟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事,一个字就能概括。
穷。
超市后门,啤酒装卸。
今天的货比昨天多,一整车,堆得满满的。他抱起第一箱,差点跪下去,一步一步走到仓库,放下,转身,再抱下一箱。
第十七箱的时候,他的手脱力了,那一瞬间他都来不及叫。一整箱啤酒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酒液涌出来,漫过他的鞋底,泡沫滋滋地响。
那巨响把自己也吓到了。吓得心慌手抖,停不下来的抖。
“行了行了!”那个粗嗓子的男人跑过来,“你走吧,今天不用你了。”
“我能收拾。”
“我说不用了。”男人看着他,那眼神和烤肉店店长一样,“你这样明天还能来吗?”
张小豆没说话。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今天的工钱,拿着走。”
“我没干到时间……”张小豆想把钱递回去。
“拿着。”男人的语气很差,但是钱却实实在在地给了。
张小豆攥着那张钱,站在夜色里,情绪憋在心口,不知道怎么发泄,他又有什么好发泄的,全是自己没做好。
凌晨十二点,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腰酸腿软,脚底板疼的每一次落地都想哭。
凌晨十二点半,他走到11号楼门口。刚要进去。
“张小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章永安从路灯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张小豆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等等。”章永安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认识你。”张小豆绕开他。
“别装!”章永安又挡上来,“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这事我必须办。”章永安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七千。你拿着。”
张小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什么意思?”
“赔你的。”章永安说,“眼镜、助学金、医药费,都算上,要是不够的话我再取。”
张小豆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章永安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
“拿着啊。”章永安又往前递了递。
“不用。”张小豆说。
“为啥不用啊?”章永安往前一步想往他手里塞。
“不关你的事。”张小豆最灵活的时候就是躲避肢体接触的时候,往后退一大步拉开与章永安的距离。
“怎么不关我的事?”章永安皱眉,“是我砸的你,是我把你的证明踩碎的。”
张小豆视线转移到地砖的花纹上。“你踩碎的?”他说,“是你踩的吗?”
章永安愣了一下。
“踩那张纸的,有七八只脚。”张小豆说,“凭什么你来赔?”
章永安舌尖扫过自己的虎牙。
这人怎么这么艮。
“所以你不用赔。”张小豆绕开他,往楼门口走,“让开。”
“不是,你等会!”章永安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张小豆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甩开了章永安的触碰,动作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章永安的手还僵在半空。
真他妈服了。
“你听我说啊,”章永安忍着快炸了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那天的事绝对是我的不对,我当时也是心里有事我没来得及找你直接聊赔偿,但我绝对没想过赖过去,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张小豆打断他。
章永安被这语气刺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就是想帮你。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少买几件衣服鞋子就够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因为张小豆的眼神变了,虽然没看自己,但是像是要把自己吃了。
尖锐、愤怒、被冒犯的情绪从眼底刺出来。
“少买几件衣服鞋子?”张小豆重复他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就够了?”
“不是……你这人抓重点很奇怪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小豆抬起了头,但是视线看的不是章永安的眼睛,而是他胸前的衣服图案,“你是想告诉我,你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七千块,而这七千块我要打两份工、干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才能挣到?”
“不是,谁这么说了?”章永安感到很莫名其妙。
“你是想告诉我,你很善良,你很负责,你愿意施舍给我这个可怜人一点钱,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我没说是施舍啊。”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章永安也绷不住好脸了,“你神经病吗?跟你好说好商量说不通是吧?”
“钱你拿回去。”他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自己能挣。”
“我他妈说了这不是可怜你!”章永安的声音也大起来,“这是我的责任!是我造成的,我他妈就该负责!”
“责任?”张小豆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负责了?你现在来拿钱砸我就是彰显你自己的优越感吗?”
“我什么时候拿钱砸你了?”
“你刚才说,这钱你少买几件衣服就够了。”张小豆一字一句重复。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章永安不想再解释了,眼前的人跟个刺猬一样,说不通的。
“行。”他把信封收回来,“你不要是吧?那我走。”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可怜你。”他没回头,声音很低,“我只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是张小豆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刘华以外的人大声对峙,小时候跟刘华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张辉做高空作业摔伤住院,刘华瞒着张小豆好几天,因为张小豆要参加一个物理竞赛,能争光,还有奖金。
说是跟刘华吵架,其实他只是喊出一句:“钱比我爸重要吗?”
然后就是刘华滔滔不绝的说自己有多倒霉,自己本来有多好的未来,怎么就倒霉怀了他才落到今天的地步。
说是吵架,其实跟原来一样,只是刘华单方面的谩骂罢了。
今天是张小豆第二次这么激进。
他知道他的情绪没有道理,也不该对着章永安说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说过话了,他控制不住了。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懊恼,他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委屈和难一股脑撒气在陌生人身上。
第二天,军训第九天。
太阳很烈,晒得水泥地上都能看得见热浪了
张小豆站在队首,穿着军训服,帽子压得很低。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今天早上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忍不住的恶心根本吃不下去东西。现在的他头昏脑胀,感觉周围的声音像是泡在水里一样,所有感官能感受到的事物都离他好远。
“立正——稍息——跨立——”
教官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很大。他背着手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人的动作。
“正步走分解动作——一!”
所有人抬起左腿,保持平衡。张小豆抬起来,同手同脚,没有悬念的顺拐了。
“那个同学!”教官走过来,“你叫什么?”
张小豆把腿放下来,站直:“张小豆。”
“我让你放下来了吗?”
张小豆又把腿抬起来。又顺拐了。
“你自己看你做的对吗!”教官喊,“重新来。听我口令——一!”
他又抬起来。没顺拐,但是晃的厉害。周围的人开始有人小声笑。
“笑什么笑!”教官吼了一嗓子,声音停了。
但那些目光还在。
张小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能听见那些压低的笑声,能看见那些交换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什么样。从小就这样,体育课永远最后一个,跑步永远倒数,跳远永远不及格。同学们做游戏没人愿意跟他一组,因为他是“拖后腿的”。
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做不到。
队列开始前进,张小豆跟着迈步。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跪趴在地上。那姿势,像只□□。
笑声爆发了。
“我靠,这都能摔?”
“他是认真的吗?”
“练的□□功?”
“看得我厌蠢症犯了。”
张小豆慢悠悠地爬起来,他不在乎那些声音,其实他更想直接趴在地上睡一觉。
他的脸在发烫,但手脚冰凉。
教官的脸沉下来:“闭嘴!都给我闭嘴!”
笑声小了些,但还是有人在窃窃私语。教官走到张小豆面前,看着他,“你过来。”教官说,把他带到队列前面,正对着所有人,“正面示范。全班看着。”
张小豆站在那儿,面对一百多号人。阳光太烈,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能看见那些轮廓,那些目光,那些交头接耳的动作。
“听我口令,正步走!”教官喊。
他抬起左腿。比刚才晃得更厉害。刚才摔得那一下应该是把膝盖擦破了,跟军训服摩擦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稳住!”教官喊,“核心收紧!”
他不知道怎么收紧核心,核心是什么东西?生物课上没说过人有这个器官啊。他只知道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二!”
换右腿还是一样晃。下面又开始有人笑。教官的眉头皱起来。他看出来这学生不是不努力,是真的……身体有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你这样不行。”教官说,“旁边练去。什么时候能站稳了什么时候归队。”
张小豆低着头,走到操场边缘,站在那儿,自己练抬腿,放下,抬腿,放下。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真的要到极限了。
“那位同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张小豆转头。
白梦妮。她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应该是路过操场去行政楼。她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在训练的人。
“你在练正步?”
张小豆点头。
白梦妮看了看他的腿,抖得厉害。“你休息一会儿吧。”她说,“这样练没用,越练越错。”
张小豆没动。
白梦妮看着他,突然问:“很累?”
张小豆的头低下来了
他凭什么说累?父亲难道不比他累?张辉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工地干活,晚上七八点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张辉的腰一直疼,但从来没说过。
他凭什么说累?
“没事。”他说,继续抬腿。
白梦妮站在那儿,没走。
远处的教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喊:“白梦妮同学?怎么过来了?”白梦妮是学生会副会长,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教官也认识她。
“路过。”白梦妮笑了笑,然后转向教官,“王教官,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
教官走过来:“什么事?”
“这个同学,”白梦妮指了指张小豆,“我认识。他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让他休息一下?”
教官看了看张小豆,又看了看白梦妮。
“行吧。”他说,“休息二十分钟,等会儿归队。”
张小豆张嘴想说不用,但白梦妮已经笑着对教官说:“谢谢王教官。”
白梦妮转向张小豆:“走吧,去那边坐会儿。”
“不用。”张小豆说。
白梦妮说,“你好歹配合我一下吧。你看我刚跟教官说了你身体不舒服,你要是继续站在这儿练,那我不是撒谎了吗?”
张小豆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种很得体的笑。
他确实太累了。两人一起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坐下来。张小豆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很不友善。可能不只是不友善,那视线似乎已经在骂他是又蠢又穷的癞蛤蟆了。
白梦妮在他旁边坐下,“你叫张小豆是吧?”白梦妮开口。“我听苏雨晨提过你。”白梦妮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说你是省状元。”
张小豆没说话。
“省状元来咱们学校,其实有一点点可惜。”白梦妮的语气很随意,“你的成绩,清北都绰绰有余了吧?”
张小豆还是没说话。
白梦妮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你解个围。”
张小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往队列那边走过去了。教官看见她,愣了一下:“白梦妮?还有事?”
“王教官,”白梦妮笑着说,“我听说今天小组表演,正好路过,我替小豆表演个节目,换他今天好好休息,怎么样?”
教官还没说话,队列里已经开始起哄。
“哎呦?为了张小豆?”
“学姐来一个!”
“梦妮学姐!梦妮学姐!”
教官笑着摆摆手:“行行行,来吧。”
白梦妮走到队列前面,站在刚才张小豆站过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衬衫亮得发光。“清唱一首,大家别嫌弃。”她说。
然后她开口,是一首很老的歌,《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
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
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她的声音很干净,没有伴奏,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风会吹过操场,吹动她的头发,队列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听她唱。张小豆坐在树荫下,也看着她。
他看见那些刚才笑他的人,现在都在认真听歌。他看见教官的脸上露出笑容。远处有很多的人被歌声吸引,停下来往这边看。
一首歌唱完,掌声雷动。
白梦妮笑着鞠了个躬,然后转向教官:“王教官,不耽误你们训练了,我先走啦。”
教官笑着挥手:“去吧去吧。”
白梦妮往树荫这边走回来,拿起她的文件,对张小豆说:“行了,你现在归队,没人会记得刚才的事了。”
张小豆站起来,看着她。他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硬的像块臭石头。
“你为什么帮我?”
白梦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有个表弟,”她说,“跟你挺像的。”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张小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远处,教官的口令声又响起来。他走回队列,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人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没人再笑。没人再提刚才的事。但张小豆知道,他们没忘,甚至还多了些什么其他情绪。
晚上,他回到102室,坐在床上,掏出记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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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4日,军训第九天。
烤肉店,7天 +336元。
啤酒搬货5天 +4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