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13、我在难过唉！他看不到吗？ 晚饭前，张

　　晚饭前，张小豆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章永安正缩在吊椅里，耷拉着眼睛，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像刘华养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耷拉着，蔫了吧唧的。

　　张小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书包放下，拿起水杯，出门接水去了。章永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直起身子，看着那扇门。

　　这小没良心的问都不问自己一句吗？

　　他重新缩回吊椅里，这回比刚才更萎靡了，还带了一丝委屈。

　　门又开了，张小豆端着水杯进来，他看了章永安一眼，问：“去吃饭？”

　　章永安有气无力：“没胃口。”

　　张小豆想了想：“那我带饭回来给你？”

　　章永安：“算了吧。”

　　张小豆“哦”了一声，拿起书包，又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章永安从吊椅上蹦下来。

　　“不是？”他看着那扇门，“这就完了？我在难过唉！他看不到吗？”

　　他站在屋子中间，气得转了两圈，然后他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算了，爱咋咋地吧。

　　被子外面很安静。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然后门响，钥匙转动的声音让章永安耳朵竖起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人走进来，走到他床下面，然后什么东西被放在桌子上。

　　塑料袋的声音，然后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往他这边看。

　　章永安眯着眼睛，从被子的缝隙里往外瞄，张小豆站在他床下面，仰着头，往他这边看，看了好几秒。

　　章永安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走开，门轻轻关上。他等了几秒，确定人走了，才坐起来往下看。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份麻辣烫。

　　那家他平时最爱吃的店，红油油的汤。筷子，勺子，餐巾纸，一应俱全。

　　那小没良心的也不是完全没良心嘛。

　　晚上九点多，张小豆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章永安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放着老功夫片。听见门响，他没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张小豆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开始收拾东西。

　　章永安憋不住了。“那个草莓，”他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挺好吃的。”

　　张小豆回头看他一眼：“嗯。”

　　“你学生妈妈给的？”

　　“嗯。”

　　“挺大个儿的。”

　　“嗯。”

　　章永安：“……”

　　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他转过来，看着张小豆，张小豆正在整理笔记，低着头，没看他。

　　章永安想了想，决定直接问，“你下午那会儿，”他说，“是不是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嗯。”他说。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张小豆说，“你说没胃口。”

　　“你那叫问啊？”

　　“对啊，问你要不要去吃饭。”

　　“……”

　　“那我说不去你就不管我了？也不知道客气一下吗！”

　　“客气？”张小豆皱眉，这人有病吧。

　　“就是……”他挠了挠头，“我有可能只是，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想要？”

　　张小豆看着他，眼神有点茫然，“那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没胃口还是假的没胃口？”他问。

　　“你……你不会感受情绪吗？”

　　“不会，所以我就问了，”张小豆说，“你说没胃口，那我就带饭回来。你不说吃，那我就放那儿。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他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得章永安没法反驳，“操，”他说，“你这人真奇怪。”

　　张小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你也是。”张小豆一贯的AI回复风格。

　　“所以你现在想说了嘛？”张小豆觉得自己要是不问，章永安还是会生气的，而且自己也是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难过。

　　“我妈跟我爸离婚了。”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从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他们不在一个房间睡，不一起吃饭，不一起出现在任何场合。我就是一个传话筒。‘跟你爸说周末有空吗’，‘跟你妈说快递到了’。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了六年。今天她打电话来，说手续办完了。”章永安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落寞。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必要矫情。”

　　“不矫情。”张小豆眼神瞟向一边。

　　章永安转过头看着张小豆。

　　“爸爸妈妈要分开了，为什么难过算矫情。”张小豆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就算你早都察觉到了，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难过的。”

　　章永安觉得这种安慰对于张小豆来说已经是耗尽脑汁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发笑，这种笨拙和直率真的很可爱。

　　“你那盒草莓不会就算是给我的礼物了吧。”

　　张小豆摇头，“不是，只是给你吃的。”

　　章永安松口气，“这才对，你可不能敷衍我。”

　　“不是你说的心意到了就行吗？”

　　“对啊！心意啊！敷衍了就不算心意了啊。”

　　“哦，反正没那么快，要等补课费结钱。”

　　“我等！”章永安一脸认真。“我什么时候都等。”

　　章永安说的好像还有其他意思，张小豆不明白，章永安自己也未必明白。

　　国庆假期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魏强回来的时候，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嘴里还在念叨：“在家太好了，大床随便我滚，睁眼睛就有饭吃，但是太无聊了。”

　　苏雨晨也回来了，还是那个背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眼睛下面有点青。

　　章永安躺在床上，看着他俩进门，“回来了？”

　　“回来了。”魏强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哎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回家我爸我妈养了一只小猫！巨可爱的布偶，我照了很多照片呢，雨晨你都没给我点赞！”

　　苏雨晨没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翻开书。章永安感觉苏雨晨气压有点低，就自己跟魏强搭话，“恭喜你，以后家里你的地位就在猫后面了。”

　　“你滚！”魏强边说边分从家里带回来的牛肉干。

　　只有张小豆不在，他去家教了。假期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往外跑。那个高三的学生，马上要月考了，他每天都要去给他加课。章永安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床，有点走神。

　　魏强叼着牛肉干过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屁，你这表情只有两种情况能露出来，要么想喜欢的人，要么便秘。”

　　“你爬！”

　　大学生高校篮球联赛要开始了，章永安和魏强都是校队的主力，训练强度一下子拉满。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操，上午上课，下午训练到天黑，晚上还要加练投篮。章永安感觉自己快被榨干了。

　　“我受不了了……”魏强趴在床上，像一条死狗，“今天跑了二十圈，然后折返跑，然后对抗训练，然后投篮训练，然后教练说‘再来一组’，我他妈当时就想把球砸他脸上！”

　　章永安躺在自己床上，也累得不想动。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训练，他想的是，张小豆怎么还没回来？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回来了。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又看了看门口。

　　魏强还在哀嚎：“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对抗训练，我被那个大四的学长撞了三次！三次！我感觉我肋骨都要断了！他还说‘没事吧小老弟’，没事个屁！我他妈快死了！”

　　永安没理他。他看着门口，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张小豆走进来，手里拿着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章永安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回来了？”

　　张小豆点头。

　　“怎么这么晚？”

　　“李浩马上月考了，”张小豆边放书边说，“陪他多刷了会儿题。”

　　章永安“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哎哟哟哟。”魏强拖长了声音，“刚才某人还跟死狗一样躺着，怎么着，你便秘通畅了？”

　　章永安瞪他：“闭嘴。”

　　“我就不闭！”魏强来劲了，“你现在好像个老爹啊。”

　　章永安从床上跳下来，扑过去锁他的喉，“让你胡说！”

　　“救命！杀人灭口了！”魏强挣扎着喊。

　　两个人滚在一起，扭成一团。门又开了，这次是苏雨晨走进来，章永安刚才等张小豆等的入迷，甚至都不知道苏雨晨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扭打的两个人，脸色很难看，“滚出去闹。”

　　章永安和魏强愣住了，他们抬起头，看着苏雨晨，苏雨晨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虽然话少，但没什么攻击性。现在，他的眉头皱着，眼睛下面有阴影，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的刺猬。

　　“怎么了？”章永安爬起来。

　　苏雨晨没理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魏强的八卦雷达响了，他顾不上跟章永安闹，爬到窗户边探头，然后又是一顿张牙舞爪，“哎，那不是白梦妮学姐吗？”

　　章永安愣了一下，也凑过去看。楼下，路灯照出一小片光。白梦妮站在那儿，仰着头，往他们这栋楼看。她脸上有点红，眼睛也红，好像……哭了？

　　章永安转头看向苏雨晨。苏雨晨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章永安突然明白了什么。张小豆也听见了魏强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书，微微皱眉，他看着苏雨晨的背影，眼神里有点东西。那种眼神，章永安没见过。

　　“你把她弄哭了。”张小豆的声音里面带着职责的语气，让整个氛围更紧张起来了。

　　苏雨晨深深叹了口气，“不是我。”他说，“我没欺负她。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哭了。”张小豆说，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苏雨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哭了。”苏雨晨猛的转身，“怎么了？你看不下去？你心疼？你下去哄啊？反正你不是喜欢她吗？”

　　张小豆摇头，“不喜欢。”他说，“但是女孩子哭了，那不对。”

　　苏雨晨站起来。“操，”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没完没了了？”他很少爆粗口，这次是真的火了。站起来的时候带动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章永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苏雨晨和张小豆中间，“雨晨！”他说，“别犯浑，小豆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苏雨晨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非要我去承认什么吗？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该做的事，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还需要考虑全世界吗？”

　　章永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魏强也赶紧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多大点事……”

　　张小豆没说话，他甚至没看苏雨晨他一直在看窗外，看楼下那个站着的人。白梦妮还站在那儿，用手擦着脸。

　　章永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你别看了！”他说，一把拉住张小豆的胳膊，心里那点不爽都用在这股劲上了，张小豆被拽得失去平衡，那一下，张小豆眼睛瞬间瞪大。然后他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自己的床沿。

　　那动作，太大，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张小豆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睛里有惊慌。那个表情，章永安见过，就是在会所那件事之后，那是被吓到的表情。

　　章永安的手僵在半空，“小豆……”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张小豆没理他，他抓起放在床上的外套，转身就跑了，章永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子烦躁马上就要压制不住了。

　　“我……”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雨晨也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魏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怎么就吵起来了？”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