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12、这就是张小豆 国庆假期前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周，魏强在收拾行李，嘴里念叨着，“国庆回来之后一起约学驾驶证吧，我这次回家就能挑车了。哎你们说坦克好还是猛禽好？”

　　苏雨晨也在收拾，只是只有一个背包，他家很近。

　　“你有必要吗，又不拉货，你怎么不买个装甲车？”章永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你俩都要回去？”他问。

　　“废话，国庆不回家干嘛？”魏强头也不抬，“你又不回去？”

　　章永安没说话，他回去干嘛？那套房子，三个人，三个房间，各自点外卖，各自看手机，见面连话都不说。还不如待在学校。

　　门开了，张小豆走进来，他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拿着几本书，还有几本练习题，章永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今天又去图书馆了？”

　　张小豆点头。

　　“备课？”

　　又点头。

　　章永安挠了挠头，他有点后悔了。那个高三的家教，是他帮忙联系的。学生是个复读生，成绩中等偏上，想冲一下重点大学。家长听说对方是省状元，特别热情，直接开价230一小时。

　　张小豆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问：“这么高？”

　　章永安说：“你以为呢？省状元这个名头，值这个价。”

　　但自从接下这个活儿，张小豆就没闲过，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备课、刷题、整理资料。有时候回来都十一点多了，寝室快熄灯了才进门。

　　章永安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心疼。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小豆放下东西去洗漱了。

　　“他那个高三的学生，”章永安对着苏雨晨，小声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苏雨晨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小豆的书桌，“按他的性格来说，”苏雨晨说，“你就算找个小学三年级的，他也会这样去备课。”

　　也是，这就是张小豆。

　　苏雨晨的手机突然叮叮叮响起来，连着好几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

　　章永安眼尖，瞥见了屏幕上的名字——白梦妮。

　　“学姐找你？”他问。

　　苏雨晨没回答，把手机扣在桌上。

　　魏强本来在收拾行李，听见“学姐”两个字，立刻凑过来：“白梦妮学姐？她找你干嘛怎么不回人家微信？”

　　苏雨晨皱眉：“都是学生会的事。”

　　“你们学生会得多忙啊，还至于每天晚上都发微信？”

　　“你管这么多干嘛？”

　　“我八卦一下不行啊？”魏强不依不饶，“白梦妮学姐哎！傻子都看出来了学姐肯定对你有好感啊，你看啊，上次不也是……”

　　“闭嘴。”苏雨晨懒得理他，继续收拾行李。

　　魏强还想说什么，门开了，张小豆进来了，他刚洗漱完，头发湿着，没吹。章永安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张小豆走到自己的床位，拿起毛巾擦头发。

　　他不吹头发，永远都是自然干，他讨厌吹风机的声音。

　　魏强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哎小豆！”他说，“军训的时候，白梦妮学姐是不是还帮过你？”

　　张小豆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嗯。”他说。

　　章永安的耳朵动了，他坐直了身体，“帮什么？”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魏强已经开始滔滔不绝了：“你不知道？就军训那会儿，小豆被教官拎出来单练，正步走不对，被好多人笑。白梦妮学姐刚好路过，跟教官说了什么，让小豆去休息，然后还帮他表演了个节目！清唱！特别好听！”

　　章永安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他打断魏强，“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魏强说，“篮球队那天集训，咱们不是没去军训吗？”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听别人说的啊！”魏强一脸理所当然，“白梦妮学姐帮人解围，这事当时传得可广了。她还帮小豆唱了首歌，叫什么来着……《光阴的故事》？对，《光阴的故事》！”

　　章永安看向张小豆，张小豆没反驳，只是继续擦头发。

　　“是真的？”章永安问。

　　张小豆点头，“嗯。”

　　章永安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为什么要帮你？”

　　张小豆想了想：“她说我像她表弟。”

　　章永安愣了一下。

　　“表弟？”

　　“嗯。她说她表弟是……感统失调。”张小豆说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所以她帮我。”

　　章永安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张小豆，”他说，“你喜欢白梦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张小豆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茫然，“什么？”

　　“你喜欢白梦妮吗？”章永安顶着头皮又问了一遍。

　　张小豆眨巴着眼，眼镜上还有点水汽，“还好吧，”他说，“学姐人不错。”

　　章永安炸了。“什么叫人不错？”他往前走了一步，“人不错不就是有好感？有好感不就是喜欢？喜欢不就是想追？想追不就是想谈恋爱？想谈恋爱不就是想结婚？张小豆！你才大一你怎么能想这些事！”

　　寝室里安静了，魏强张着嘴，看着章永安，像看一个傻缺，苏雨晨也抬起头，看着这一幕，但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兄弟，”魏强终于开口，“周寒官宣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套说法啊。”

　　章永安急了：“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章永安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刚才听到张小豆说“学姐人不错”的时候，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种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张小豆看着他，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没说要跟学姐谈恋爱啊。”他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说她人很好。”

　　“你……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喜欢她？”

　　张小豆想了想：“喜欢有很多种。她帮我，我感谢她，这是喜欢。但那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章永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魏强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雨晨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没人注意到，苏雨晨捏着手机的手，松开了。

　　国庆假期第一天。

　　魏强走了，苏雨晨也走了。205室只剩下章永安和张小豆两个人，章永安躺在床上，刷手机，但什么都看不进去，张小豆在收拾东西，公交卡，还有一张写了路线的小纸条。

　　“干嘛去？”章永安问，“家教不是明天才开始吗？”

　　张小豆戴上眼镜“提前去坐一遍公交，”他说，“熟悉一下路。我认路慢，明天会耽误时间。”

　　章永安思考了几秒钟，然后他坐起来。“我跟你一起！”他说，声音有点大，“反正我也无聊，”章永安解释，“待在学校没事干，出去转转也好。”

　　他边说边套上外套，动作快得像怕张小豆反悔。

　　张小豆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出门走在路上，章永安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阳光很好，风很轻，旁边的人走得很慢，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高兴。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约会。

　　然后一个小人跳出来，一拳把那个词打散。什么狗屁约会！两个大男人出个门，叫什么约会！章永安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那个……”他开口，“你说的那个学姐的事……”

　　张小豆正在看手机，查公交路线。

　　“什么？”

　　“就是白梦妮，”章永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觉得她人很好？”

　　张小豆点头：“嗯。”

　　“怎么个好法？”

　　张小豆想了想：“她很厉害。那天帮我解围，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送东西她也不要。”

　　章永安捕捉关键信息：“你送她东西？你送她东西干什么？送了她什么？就因为她帮你解围？那我也帮你过你啊！怎么不见你送我什么啊！张小豆你重色轻友啊，这不公平……”

　　张小豆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懵了，“所以我……先回答哪个？”

　　章永安气到结巴，“你…….你送她啥了？”

　　张小豆没多想：“一杯奶茶，还有一条手链。”

　　章永安又炸了，“手链？你送她手链？”他的声音拔高，“你送她手链干什么？送了她什么手链？多少钱的？在哪买的？”

　　“就是……商场里买的，一百多块。”他说，“她帮我那么大的忙，我想感谢她。”

　　“感谢就感谢，送什么手链啊？”章永安急了，“你知道送女生手链是什么意思吗？”

　　张小豆眨巴眼：“啊？什么意思？”

　　“就是……”章永安噎住了，“就是想追她的意思！”

　　张小豆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而且她也没要。她只收了奶茶，手链没收。”

　　“没要？”

　　“嗯。她说，她帮我，是因为她表弟，不是因为别的。手链她不能收。”

　　章永安他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移开，“幸好。”他说，声音低下来。

　　张小豆不理解，“你真的像傻子。”

　　“我抽你丫信吗？”

　　“信的，傻子。”

　　“我去……”

　　两个人缠打在一起，张小豆的脑袋被揉成了鸡窝，闹了一会张小豆突然认真看着章永安，“但是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感谢你。”

　　章永安心里闪过一丝兴奋，“啊？不是，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小豆一脸严肃，“但是要送。”

　　“别了吧，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要送。”

　　章永安被张小豆固执的样子逗笑，“你要送我啥啊？”

　　张小豆看向一边，“没想好，但是要送的。”

　　章永安抓抓脑袋也看向一边，“其实我啥也不缺的。”

　　“要送。”张小豆没有其他情绪。

　　“你早上吃复读机了吗？”

　　“吃的包子。”张小豆真的在认真回忆。

　　“我是问你这个吗？”章永安有时候觉得跟张小豆对话很奇妙。“行吧，但先说好啊，有心意就好，别挑贵的东西。”

　　张小豆耸肩，“我买不起贵的，只有心意。”

　　章永安美滋滋地挎着张小豆的肩膀，“成！走走走，饿了，回去吃麻辣烫。”

　　“好重，放手。”

　　“嘿，这就嫌弃我了？”

　　“一直都嫌弃的。”

　　“你他妈！”章永安很喜欢现在的时刻，眼前的人笑得很好看。张小豆也喜欢现在，眼前的人，是好人。

　　张小豆的第一节家教课，学生叫李浩，复读生，不是多话的性格。李浩他妈妈在旁边倒茶递水，热情得让张小豆有点不知所措。

　　“张老师，你喝水。”

　　“张老师，吃水果。”

　　“张老师，浩子要是学的不好，你放开了说他。”

　　张小豆被叫了五遍“张老师”之后，终于开口：“阿姨，您叫我小豆就行。”

　　李浩妈妈笑了：“行，小豆老师。”

　　张小豆：“……”

　　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紧张了，可能是因为那些题他太熟了。高中数学，他最擅长的学科，更何况这么用心的备课。他讲得很慢，很细。每讲完一个步骤，就问李浩一句：“懂了吗？”

　　李浩点头，他就继续。李浩摇头，他就再讲一遍，有时候李浩没摇头，但他觉得那个表情不太对，也会停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有问题？”

　　李浩愣了一下，然后说：“有点绕。”

　　“没事，你看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理解……”

　　原计划一个半小时的课，讲了快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李浩妈妈说：“张老师，你讲得真好，浩子说比他们学校的老师讲得还清楚。”

　　张小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临走的时候，李浩妈妈塞给他一盒草莓。张小豆想推辞，但李浩妈妈已经把盒子塞进他手里，他拿着那盒草莓，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谢谢阿姨。”他说。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张小豆看着那盒草莓发呆。盒子是透明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颗草莓，每一颗都很大，红得发亮，上面还带着水珠。他想，这一盒在星榆得卖多少钱？

　　他把盒子拿出来，旁边确实有标签。“六十三块八？”

　　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他看着那盒草莓，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家县里卖的草莓，个头也很大，很水灵，六块多一斤……

　　到了寝室，拿钥匙开锁推门进去，章永安在打电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但张小豆能听出来那语气不太对。

　　“……我知道了妈。”

　　“……嗯。”

　　“……没事，我能理解。”

　　章永安回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张小豆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章永安，站着的时候肩膀是展开的，像一只随时准备开屏的公孔雀。但现在，他的肩膀有点塌，脖子微微缩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着。

　　章永安拿着电话出去了。张小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他想了想，把那盒草莓放在章永安的桌子上。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门去了图书馆，针对李浩的弱项，他还需要整理一些专项练习题。

　　电话那头，刘昕然的声音很平静。

　　“永安，你在听吗？”

　　“在。”章永安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容易接受，”刘昕然说，“但你长大了，有知道的权利。我跟你爸，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

　　章永安没说话。

　　“我们不合适，”刘昕然继续说，“或者说，是比起这样在一起，分开对我们来说更轻松。这不是坏事，也不是谁的错。我们没有吵，没有闹，是慎重考虑的结果。”

　　章永安撑着笑了笑：“我知道，妈。我早就知道了。”

　　他确实早就知道，从十二岁那年，他就知道了。那些年，他们分房睡，各吃各的饭，各看各的手机。家里永远安静，安静得像没人住。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了六年。

　　“那你们现在……”他问。

　　“我搬出去。”刘昕然说，“房子离事务所近，上班方便。钥匙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

　　“我爸呢？”

　　“他住原来的房子。”刘昕然顿了顿，“他说了，无论以后他会不会再找，那个房子都会留着给你，不会让其他人进去。”

　　章永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昕然不可能听不出来章永安的失落，“永安啊，就算……”

　　“妈，”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知道你们就算分开也爱我，也永远是我爸妈。我支持你们的决定。只要你们幸福，我理解的。”

　　刘昕然沉默了一下，“永安……”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行了妈，”章永安打断她，“我没事。你忙吧，我挂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他回了寝室，然后他看见了那盒放在他的桌子上的草莓。

　　“张小豆？”他叫了一声，见到张小豆平时背的书包不见了，知道他肯定又是去图书馆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盒草莓，看了看，然后他笑了，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

　　甜，甜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