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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妖鸟报凶正度避祸 陈留遇旧魏主谈心 司马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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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确实统一了天下,可在继承人上犯了难。自己的几个儿子早逝,不得不让司马衷上位,他没得选。
他突然想起了那辆四轮车的故事,自己也就是小时候坐过那么一次,之后的话就放在宫殿里当收藏品了。
“正度,这车好看吗?”司马炎拉着司马衷的手,问道。
“好看。”司马衷回答。
“这个车很神奇,但凡坐过这个车的人治国打仗都会很厉害优秀!”司马炎摸着司马衷的头,司马衷憨憨地笑了:“嗯对,父皇很厉害。”然后摸了摸手里的鸟,对着鸟说:“你看看父皇……”
“唉,三十多岁的人了。”司马炎叹了口气:“怎么还玩鸟啊?”
“这只鸟小时候就跟我了……”司马衷回答了很多,但司马炎根本没听进去,他想的事情更多。
夜晚,司马衷看着鸟,在睡觉之前回忆往昔。
他们两个初见是在司马衷九岁那年,他在池塘边,要去解答自己的问题——池塘里的□□是官家的还是私人的?
曾经有人回答过他:“在官家就是官□□,在私家就是私□□。”
司马衷想——那是不是就是说,如果我用手里的网兜把□□抓住,而我又是太子,□□就可以既是晋朝官家的,也是我司马衷私人的了,它就可以有两重身份了。
司马衷在池塘边蹲下,自言自语道“如果抓不到□□,抓蝌蚪也行啊。”然后让身边的侍卫在网兜里放了些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烂青菜和蚯蚓,再然后随便拿起一块较为沉重的小石头压在网兜下。最后又用几块石头把网兜的把儿压住,静静地等着。
这个池塘很僻静,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蓝天上飘浮着几朵白云,天气不冷不热,风中卷起淡淡的清香,□□和蝉鸣叽叽喳喳地叫着,奏响大自然的乐章。
但没过一会儿,一阵少女刺耳的呼救声就打破了暂时的静谧,让司马衷吃了一惊。
“有人吗?救命!”
司马衷立刻循着声音跑去,踩到了固定好网兜的石子,网兜失去了支撑,被震得颤抖了几下掉入湖里,“哗啦”一声,波澜不惊的水面立刻激起涟漪,受到惊吓的生物四处逃窜,他原来的计划全都泡了汤,但是无所谓,救人要紧。
司马衷循着声音跑去,发现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女孩在水里拼命地挣扎,他能看出来对方溺水并不深,但是他下河没走几步路的时候,衣袖突然被侍卫拽住。 “殿下不可!”
他就这么看着那个女孩慢慢地淹死在湖里。女孩死亡之后,他还看见了一只身体全红,长得像凤凰的鸟,那只鸟也看见了他,于是飞向他,爪子掠过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鸟赤红的眼睛里映出司马衷恐惧的面容。
“你能听见我说话吧?”那只怪鸟说话了,没有一丝感情。
他的侍卫惊恐地后退了几步,司马衷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说了句能。那鸟儿便落在他手上,爪子刺入他的皮肤,那样的疼痛的感觉让他明白这是现实。
“我是伤魂鸟。”它歪头打量着司马衷,说道:“我会和你一起见证千万人的死期。”
“什么意思?”司马衷眼里闪出恐惧的光,又因为在湖水里站了很久而感觉身体冰凉,不自然地颤抖。
“那个侍卫能看见我,但是听不见我说话,真正能和我相通的只有你。”伤魂鸟说。
“你好可怕,你的名字好难听,快离开我!”司马衷立刻弯腰捡起石子砸向了它,但是被它轻松避开。
“殿下,该回宫了。”小侍卫突然打断了他们:“别和一只鸟过不去。”
司马衷点了点头,他觉得只要快些回去就能甩掉这只鸟,于是两个人特地乘车回宫。
回宫后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司马衷自己吃着饭,看见伤魂鸟飞到窗台上。
在那之后,司马衷总是试图赶走伤魂鸟,可那鸟儿就是如影随形。他用衣袖挥打,它就飞起盘旋;他命侍卫射杀,侍卫却说你干嘛和一只鸟过不去,拒绝了他;他躲进寝宫,用被子蒙住头,伤魂鸟就从帷幔里挤进来……
“你何必白费力气?”鸟儿再一次落在他的枕边,细声说:“我是来帮你治理天下的。比如——你当皇帝的那一天,是你父亲的死期。”
伤魂鸟一语成谶,太熙元年四月二十日,司马炎最终还是传位给了司马衷,他到死都认为自己建立的,是海晏河清的大一统王朝。司马衷称帝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熙,尊杨芷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
“现在你明白我的好处了吧。”伤魂鸟在龙床的帷幔上看着因为称帝复杂繁琐的事物累了一天,已经昏昏欲睡的司马衷:“我会告诉你,你亲近之人的死期,还有你子民的死期。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消息就是,你是你的众多兄弟中,活得最长的。”
“我才不想听这些呢。”司马衷摇摇头。
“司马衷啊,你反过来想想,我这个相当于预知的能力了。你要是打仗什么的,或者问问我一个人会不会死,我会给你答复啊。”伤魂鸟回答:“你误判了我的价值。”
司马衷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元康元年,他的兄弟司马玮到京城以后,孟观、李肇就上书司马衷,让他夜间下诏书,宫内外戒严,派使者奉诏书废黜杨骏。
那时候还是深夜,段广跪在地上为杨骏求情:“陛下,杨骏受过先帝厚恩,尽心辅政。而且是个孤老头儿,怎么可能谋反?望陛下详察。”他一直在不停地磕头。
司马衷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打他上位之后,天下由太后操控,由皇后操控,由权臣操控,唯独没有自己操控。他深知自己的愚蠢,自己的皇后贾南风虽然有万般缺点,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政治能力远超于自己。所有人都是,虽然有无数缺点,但是政治能力和智慧,都比自己强。他只好放权。
他问伤魂鸟:“杨骏会死吗?”
“杨骏会死,死在今年三月。”伤魂鸟告诉他:“而且不止他一个。”
三月,杨骏被皇后贾南风诛杀,杨氏一族都被夷三族,事后司马柬进位大将军,但是司马柬因舅父一族覆灭而哀恸,多次说自己的请求是回到封国。
司马衷同意了,司马衷是听话的皇帝,但所有人的话都听,他分不清真假,所以每次有冤案,他都只能下罪己诏,只能说对不起。
他唯一知道真假的,能做到的就只有挥笔写百姓免税一月,或者每人赐帛三匹等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因为那个是真正对百姓好的,对天下好的。
但是上面的人说了,下面的人也不一定执行。
元康元年九月十四日,司马柬去世。
元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司马伟去世。
司马衷在弟弟去世的那天没有哭泣,过度伤心反而没了眼泪。他的兄弟众多,可是行过冠礼的只有寥寥数人。
他参加完葬礼,回到宫殿继续去看堆叠如山的奏折,这个时候贾南风不在,自己的太傅不在,自己的兄弟也不在,自己脑子又不好,于是他握着的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未落。
只有伤魂鸟在,它站在座椅旁的龙柱上,默默凝望着他,只说了四个字:“天下大乱。”
八王之乱,开启了地狱的序章。司马衷曾经的惠民政策,都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司马衷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寝殿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自从伤魂鸟说出天下大乱这四个字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过也好在有这只鸟的提醒,让他去陈留国避难了。
金秋九月,陈留境内,菊花堆叠成山;松柏伸展着遒劲的枝条,曹奂正在弯腰给一盆菊花浇水,过着一如既往平静如波的安逸日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车马声,铜铃响得杂乱。
他的思绪顿时陷入了混乱与惶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住,手中的水瓢“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他许久不曾听闻的声音,他生性懦弱,害怕战争打到自己这里来。
曹奂缓步走去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看见尘土飞扬中,一辆青漆斑驳,残破不堪的车辇在几个披着甲胄的士兵的簇拥下驶入院落,当今皇帝司马衷被近侍搀扶着下车,脸被冕旒的流苏遮挡着,看不清表情,衣袍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污血和草屑。
“陈留王别来无恙,朕这趟来得唐突,权且借你这儿躲躲风头。”司马衷直截了当地说了为何突然来这里。
曹奂喉咙发紧,不知为何心里紧张,他弯腰行礼:“陛下万金之躯,臣……臣惶恐。”
“免礼,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十年前吧?”司马衷思考着:“毕竟你不用上朝听政……行礼还错了。”
“三十年前……”曹奂的思绪像是惊慌的鸟儿,四处飞扬着,飞到了三十年前,自己禅让的日子。
那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他也不想抬头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内心的声音问他:“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能做什么?”
他回答:“先帝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号召数百人密谋刺杀权臣,以身死殉国。而我自己,没有任何勇气,没有任何反抗,终究是个懦夫。 ”
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年,但这种想法还是在此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时候的司马衷站在后面,看着禅让的过程,他只觉得天寒地冻,想快点回家坐在火炉旁边烤火。当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日后会变成皇帝,有朝一日会这般狼狈出逃。
“别慌,朕只是来避避风头。”司马衷摆摆手,让侍从搬来凳子,他坐下后摸了摸一下胡须:“你不记得我也对,当时我才六岁,在后面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台上的你。”
曹奂沉默不语。
“别这么拘谨。”司马衷继续说:“朕这些年啊,就像被人攥在手中的傀儡,真羡慕你在这陈留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白头发都比朕少,胡须也干净。”
“陛下说笑了……”曹奂后退半步:“这不过弹丸之地,哪及得上洛阳的繁华……”
“繁华?”司马衷叹了口气:“洛阳的繁华是诸王的繁华,不是朕的。朕知道任何事,朕改变不了任何事。”
曹奂继续看着满身尘灰的司马衷,他感受到司马衷浑身疲惫,但不是因为当皇帝处理很多事情,而是每天活在忧虑中的疲劳。
“那陛下先从西厢房那里歇息吧。”曹奂试图转移话题。
司马衷的眼睛透过冕旒的流苏盯着曹奂,忽然压低声音,像潮湿阴暗角落里的藤蔓一样:“你想复国吗?现在天下大乱,正是机会。”
曹奂此刻掌心全是冷汗,支吾着,觉得自己被无形的负担压抑着,那重负是曹家的血脉,如果是高贵乡公,肯定会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培养死侍,伺机而动复国吧?
也许不只是高贵乡公,所有曾经曹氏的皇帝大概都会选择趁乱复国,除了自己,自己没有血性,甚至说话都颤颤巍巍,全身在发抖:“臣只盼天下早日平定,海晏河清,没有非分之想……”
司马衷仰头望着天空:“罢了,朕也就是随口一说。”然后挥了挥手,让侍从们开始搬运行李。 “朕累了,先与近侍去你的西厢房先去歇息。你放心,不会待太久,大概只有一天,总归是要回洛阳继续当那个牵线木偶的。”
曹奂一夜无眠,直到云罅间透出阳光,照亮着一切。他走出门外,看到司马衷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在近侍的搀扶中走上车辇。
“要走了吗?”曹奂问。
司马衷坐上车辇,回答:“我回洛阳了。”
他终究要回去,所谓皇位,就是权力与罪恶交织的漩涡,它把每个曾经靠近他的人全部蚕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