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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请安 病好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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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的第十天,周嬷嬷对她说:“姑娘,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她随即应了,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她在心里盘算过很多次,什么时候去请安最合适。太早了不行,身体撑不住,走路都打晃,到了老夫人面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反而惹嫌。太晚了也不行,生母去世这么久了一个庶女都没露面请安,会被人说“不懂规矩”,更会给柳氏留下话柄。现在刚好身体恢复了七八成,走路稳当了,说话利索了,气色也养回来了一些,至少看起来不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病秧子。
周嬷嬷一大早就开始给她收拾。先是从那个关不严实的衣柜里翻出一件陈旧的衣裳来。淡青色的细棉布,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但周嬷嬷把它熨得很平整,领口和袖口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洞和污渍。
“姑娘委屈些,老奴没能耐,弄不来好衣裳……”周嬷嬷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嘟囔,语气里带着愧疚。衣裳穿好之后,周嬷嬷又翻出一双旧布鞋来,鞋面是青色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刷洗得干干净净。她蹲下来给沈令仪穿上,又仔细地系好了鞋带。
她摇了摇头:“这件就很好。”衣裳是旧的,但干净整洁。对于一个刚丧母的庶女来说,穿得太好反而不妥,会被认为“不识趣”。穿得素净些,既符合身份,也符合处境。
周嬷嬷又给她梳了头。三岁的孩子不梳复杂的发髻,只在头顶扎了两个小揪揪,用两根红绳系着。红绳的颜色褪了一些,周嬷嬷把它理得顺顺的,系得很仔细。
“走吧。”她站在门口,对周嬷嬷伸出了手。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这个小院。
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大。从后罩房到正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夹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茎青苔。
走了几十步,夹道拐了个弯,经过了一处侧门。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是一片菜地——原来是侯府的厨房后院。几个粗使婆子正在那里洗菜切菜,一个大水缸旁边堆着白菜和萝卜,有人在烧火,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烟和葱花的味道。
那些婆子看见她们从夹道经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没抬头。一个正在搓洗抹布的婆子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无非就是“那就是三姑娘”“可怜见的”“谁让她娘没福”之类的话。
继续往前走,夹道渐渐变宽了,地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铺了细沙的土路。路两边不再是高墙,而是矮矮的花圃。花圃里种着一些她说不上名字的灌木,枝头上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有几株已经开了细碎的白花。空气里的花香变得浓郁了一些,不再是后罩房那里若有若无的一丝,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甜味的春天的气息。
再往前走,经过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不高,大约两人多高,用太湖石堆叠而成,石头上生着青苔,缝隙间有一株小小的腊梅。现在不是花季,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但修剪得很精致。假山脚下有一汪小池,池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红色的小鱼。
这是侯府的花园一角。从后罩房到正院大约五百步,走了一刻多钟。这侯府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走在夹道里,仰头看天。两边的院墙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长条,像两堵高墙之间的一线天。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夹道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走了大约两百步——她默默数着步子——夹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庭院铺展开来。
正院。
正院比她住的那个偏僻小院大了不止十倍。院子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壮,怕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有一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粉白相间,开得正好。
正房是一座五间开面的大屋,灰瓦白墙,门窗都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缠枝莲花的纹样。窗户上糊的是明瓦,不是她住的那种旧窗纸,而是一种半透明的薄片,光线透过来比窗纸亮堂得多。门口挂着竹帘,帘子编得细密,边角处镶了绸边。
正房两侧各有厢房,东厢房三间,西厢房三间,也是青砖灰瓦,虽不如正房气派,但比她住的那个破败屋子好了不知多少倍。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穿着统一的淡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见她和周嬷嬷走进来,那些丫鬟的目光都扫了过来。有的好奇,有的冷淡,有的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没有人迎上来。没有人问候。一个三岁的庶女来请安,在这座侯府里显然不是什么大事。
周嬷嬷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周嬷嬷手心里的汗——老妇人比她更紧张。
“走吧。”她轻声说。
她们穿过庭院,走向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比周嬷嬷年轻些,穿着干净的褐色比甲,腰上系着帕子。其中一个婆子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晦气,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周嬷嬷?三姑娘?”那婆子迎上来,“三姑娘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是。”周嬷嬷把她往身前带了带,“姑娘身子好些了,特来给老夫人请安。烦请通报一声。”
那婆子犹豫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老夫人正和太太说话呢。还有二姑娘也在。三姑娘……且等等吧。”
周嬷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她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有劳”,然后拉着她退到了廊下。
廊下的台阶上铺着青石,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她站在台阶下面,因为个子太矮,视线刚好被廊柱挡住了一半。她往旁边挪了挪,找到一根柱子靠着,仰头打量着正房的门楣。
门楣上雕着如意云纹,漆的是暗红色的底,金线勾勒的边,虽然年头不短了,但漆色仍然鲜亮。门框两侧挂着木刻的对联,上面写着两行字,可惜她现在的识字量不够。这具身体原主没有受过教育,她虽然能看懂简体字,但对联上的字稍微复杂些,只能认出几个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帘掀开了。一个穿鹅黄色比甲的丫鬟走出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举止大方。她看了看廊下的沈令仪和周嬷嬷,微微一笑。
“老夫人请三姑娘进去。”
周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她的衣裳领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进门先是一间明堂。明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水磨青砖,一尘不染。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青花茶具。两侧各有几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绣了花的椅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画的是远山淡云,笔意疏朗。中堂下面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个青瓷花瓶,插着一束干花。
穿过明堂,里面才是正厅。
正厅比明堂更大,也更温暖。屋子正中有一个黄铜的大炭盆,盆里燃着银丝炭,火力旺而不燥,整间屋子都被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料,若有若无的,闻着很舒服。
她先看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罗汉床很大,铺着石青色的坐垫,靠枕是暗红色的锦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的簪子,簪头是一颗圆润的珍珠。她的脸很瘦,颧骨高,下颌方,轮廓硬朗。眉毛已经淡了,但眉骨很挺,显得眼神格外锐利。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令仪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好像她心里想的什么,一眼便知。
她垂下眼睛,做出一副怯怯的样子。一个不受宠庶女不应该和老夫人对视。
她跟着周嬷嬷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跪的姿势也是周嬷嬷教过的,双膝并拢,双手撑地,额头触地。三岁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砖上,很疼,但她坚持着一动不动。
“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含混,没有结巴。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老夫人的右手边传来。
“哎哟,三姑娘来了。”那声音甜丝丝的,像泡在蜜水里的话梅。温和、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沈令仪的后背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绷紧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柳氏。
柳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的一把圈椅上。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中衣。面容秀丽,眉目如画,嘴角弯弯的,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盏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碧绿的茶汤。
一个得体的、温和的、看起来贤良淑德的美人。
“三丫头瘦了好些,看着怪心疼人的。”柳氏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来,“来,到母亲这边来,让母亲看看。”
柳氏自称“母亲”。从规矩上说,这没有问题——嫡母就是所有孩子的母亲,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但从柳氏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表演出一个三岁孩子在陌生人面前的羞怯,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柳氏握住了她的手。“瞧这小手凉的。”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孩子可怜见的,瘦成这样了。母亲回头叫人给你送些好吃的去,好不好?”
“……谢谢母亲。”她低着头说,声音细细的。
“真乖。”柳氏笑着松开了她的手。
“祖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令仪转过头,看见了沈令婉。她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的一张矮凳上,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袄子,外面套了一件水红色的比甲,领口绣着一圈精致的梅花。头上梳着双丫髻,系着金色的缎带,鬓边簪了一朵绒花。
漂亮,这是沈令仪的第一个念头。明眸皓齿,肤白如雪,一张小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还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骄傲。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看人的时候也是往下看的。
“祖母,三妹妹的病好了吗?”沈令婉问老夫人。
“好了就好。”老夫人简短地说了一句,没有多言。
沈令婉看了沈令仪一眼,就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一个九连环,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衣着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