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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展露 老夫人 ...

  •   老夫人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动声色的垂着眸。

      “三丫头。”老夫人开口了,带着一种威严感。

      “孙女在。”她恭恭敬敬地应道。

      “会说话了?”

      这个问题让她微微一愣,三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么,“是,多谢祖母挂念。”

      “病了一场,好像忽然就会说了。”周嬷嬷在旁边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娘走了,知道吧?”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

      “知道。”沈令仪纠结了一番最终说了实话,声音低低的,“娘不在了。”

      然后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老夫人看着她低下去的小脑袋,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停,“好孩子。”

      请安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在这半个时辰里,沈令仪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矮凳上。周嬷嬷搬来的,怕她站久了累。她不多话,不东张西望,也不碰任何东西。偶尔柳氏问她一句什么,她就恭恭敬敬地回答。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几岁了”“属什么的”“平时喜欢玩什么”。

      沈令婉全程没怎么搭理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孩子式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优越感。她也没有多大的恶意,只是发自内心觉得你不如我。

      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有两个大丫鬟,一个穿鹅黄比甲的先前出来通报的那个,另一个穿月白比甲,比鹅黄的年纪稍长一些,一直站在罗汉床侧后方,沉默不语。两人站姿端正,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低垂,不东张西望,也不交头接耳。这是调教得极好的丫鬟,和她在夹道里看到的那些散漫的粗使婆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厅里还有两个婆子,一个在门口管帘子,一个在角落里管炭盆。管炭盆的婆子每隔一会儿就用火钳轻轻拨弄一下炭火,动作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这就是侯府正院的规矩,一切都分外妥帖。

      柳氏在请安的后半段和老夫人说了几句家常话,关于府里采买的事、关于大少爷读书的事、关于过几天某位亲戚要来走动的事。老夫人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问一句。沈令仪把这些信息都记下了。大少爷在外院读书,请的是一位姓周的先生;柳氏管着府里的采买,是一项肥差。

      沈令婉中途放下了九连环,跑到老夫人身边撒娇,说想去花园里放纸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说“过几天再说”,语气不冷不热。沈令婉嘟了嘟嘴,又回去玩了。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挥了挥手:“回去吧。身子刚好,别累着了。明日再来请安。”

      “是。孙女告退。”沈令仪从矮凳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跟着周嬷嬷退了出去。

      走出正房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姑娘,”周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老夫人对您……”

      “嬷嬷。”她打断了周嬷嬷的话头,“回去再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正院的廊下、院子里、夹道上,到处可能有柳氏的眼线。她拉着周嬷嬷的手,沿着来时的夹道往回走。

      经过那座假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池子里的几尾小鱼正在水面附近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水底的石子,吐出几个细小的泡泡。水面平静如镜,映着天光和云影。

      她看着那片水面,想起了一句话:水深则流缓。

      老夫人就像这池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可测。她不知道老夫人对她的真实评价是什么,但她知道老夫人绝不像表面上那样什么都不在意。

      继续走。经过花圃的时候,一阵风来,那些细碎的白花簌簌地抖了几下,有几片花瓣被吹落下来,落在细沙路上,白白的,小小的,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

      周嬷嬷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叹了口气:“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请安成了每日的功课。每天辰时末,周嬷嬷带着她从后罩房出发,穿过夹道,经过花圃和假山,走到正院。到了门口,先由丫鬟通报,然后进去给老夫人行礼问安。

      头几天,她坐在矮凳上,不声不响地看着老夫人和柳氏说话。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沈令婉在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把茶碗磕在了桌沿上,茶水洒了一些在衣襟上。沈令婉“呀”了一声,丫鬟们连忙上来擦拭。柳氏心疼地说“当心些”。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那天沈令婉带了一本画册来。画册是彩印的,装帧精美,封面用锦缎包着,里面画的是各种花鸟鱼虫,每一幅都配了一行题字。沈令婉坐在老夫人身边,翻着画册,指着上面的画问东问西。

      “祖母,这是什么鸟?”

      “翠鸟。”老夫人看了一眼,简短地回答。

      “那这个字念什么?”沈令婉指着题字中的一个字问。

      老夫人没回答,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去把二姑娘的书箱拿来。”

      丫鬟去了。不一会儿搬来一个小书箱,里面有几本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常用字帖”。

      老夫人翻开字帖,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教沈令婉认。

      “这个念‘天’。”

      “天。”沈令婉跟着念。

      “这个‘地’。”

      “地。”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教嫡孙女读书识字,是日常,是惯例,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栽培。但老夫人在教沈令婉的时候,目光偶尔会扫向她这边。老夫人没有忘记她的存在,甚至在观察她的反应。

      于是,沈令仪做出一副认真观看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抿着,像是被那些字吸引住了。她的表情是好奇的、安静的,像一个孩子偶然看到了一样新奇的东西,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这个表情她练了很久。在对着铜镜反复调整之后,她找到了最自然的那一个——微微歪着头,眼睛里有光,嘴角微微张开,像是随时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果然,老夫人注意到了。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叫了她。

      “孙女在。”

      “过来。”

      沈令仪从矮凳上滑下来,慢慢走到罗汉床前。她走得不快不慢,做出有些紧张但又乖巧的样子。

      老夫人把那本字帖递到她面前,“认得几个?”

      沈令仪伸出小手,翻了几页字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五六个字。

      “这几个认得。”

      “念。”

      她一个一个地念:“天。地。人。日。月。山。”

      沈令婉在旁边“咦“了一声,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她学了半天才认了四五个字,这个三岁的妹妹居然认得六个?

      “还认得别的吗?”老夫人问。

      沈令仪又翻了翻,摇了摇头:“别的……有些像认得又不太认得。”她指着一个字,“这个……是不是念‘水’?”

      她指的确实是一个“水”字。但她故意用了不确定的语气,像是在猜,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模模糊糊地捞出来的。

      “对。念‘水’。”老夫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那这个呢?”她又指了一个字。

      “火。”

      “哦。”她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两个长得不太像,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娘……以前好像教过我。”

      这句话是真的,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里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画面。生母抱着她,指着什么东西教她念。那些画面太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生母教过认字”这件事是存在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把字帖收起来,沈令仪也退回了自己的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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