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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列女传》 沈令仪 ...

  •   沈令仪把《列女传》翻到“曹大家”那一章,看了几行,忽然放下了书。

      “祖母。”她开口。

      老夫人没有睁眼:“嗯?”

      “孙女有一事想不明白,想请教祖母。”

      “说。”

      沈令仪斟酌了一下措辞:“女子到底该读什么样的书?”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几日了。自从刘嬷嬷拦着不让她读《通鉴》之后,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老夫人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孙女今日读《列女传》,里头写的那些贤妇烈女,有的会读书,有的不会读书。会读书的被夸‘知书达理’,不会读书的也被夸‘端庄贤淑’。好像读不读书,读什么书,最后都是嫁人相夫教子。那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一只画眉在石榴树上叫了几声,声音婉转清亮。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排细长的光斑。一只蝴蝶从帘缝里飞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飞出去了。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老夫人终于说。

      沈令仪端正了坐姿,认真听。

      “我父亲是个武将,常年在外打仗。家里的事都是我嫡母管着。嫡母是个厉害人,管家管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漏。”

      “我那时候不识字。嫡母不让我读书,不是单独不让我读,是家里所有的姑娘都不读。她说‘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是要去考状元’。女孩子就应该整日里学些针线、厨艺、规矩礼仪。谁家姑娘绣的花好、做的菜香、行礼的姿势好看,那就是好姑娘。至于读书写字,那是男人们的事。”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瓷碰声。

      “后来是我父亲坚决不同意,他坚持家里所有的孩子都要读书,嫡母这才作罢。”

      “后来我嫁到侯府,你祖父是个读书人,家里书多,也喜欢舞文弄墨。你祖父倒没有嫌弃我,可他的朋友、同僚来家里做客,那些太太夫人们聊天说诗,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有一回,你祖父的一个同年夫人跟我说话,引了一句诗。我没听懂,她就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好像在说:‘可怜,这个人什么都不懂。’”

      老夫人的手指意识地摩挲着几案的边沿。

      “那天晚上我大受打击,回到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你祖父来问我怎么了,他是个好人,但他没有经历过,自然也不懂那种被人怜悯的感觉有多难受。从那天起,我开始发奋地读书,而不是听之任之。”

      老夫人的目光变得深远,“我读了史书才知道,历朝历代有多少后妃是因为不读书、不懂朝政,才被人当棋子摆弄的。有多少当家主母是因为不识数、看不懂账本,被底下的奴才糊弄得家财散尽的。”

      “后来呢?”她又问。

      “后来你祖父去世得早。侯府里的事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那时候你父亲还小,府里的管事、婆子、下人,哪个不是老油条?我要是不懂账目、不识律例、不知道人情世故,这侯府早被人掏空了。”

      老夫人说,“读书不能帮你嫁个好人家,不能帮你生儿子,不能帮你绣花绣得更好看,它甚至不能让你过得更舒服。很多时候,读多了书反而更痛苦,因为你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你又改变不了。”

      沈令仪怔了一下。

      “但你还是得读。”老夫人接着说,“因为你若不读,你连自己的痛苦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会觉得一切理所当然——被糊弄是应该的,被欺负是应该的,被当作棋子摆布也是应该的。你不知道有别的路,你就不会去找别的路。”

      竹帘外面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列女传》。封面上画着一个端庄的女子,低眉敛目,双手交叠在膝上。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是林昭,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女朋友叫陈雨桐,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两个人在一起两年了,感情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像大多数都市情侣一样,偶尔甜蜜偶尔吵架。

      陈雨桐是个爱笑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买花,每个周末都会去花市买一束回来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林昭没有办法欣赏,花过几天就谢了,有什么好买的,但他也不会直接说出来,这是他少有的体贴。

      有一次陈雨桐加班到很晚回家,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抱怨:“老板太变态了,一个方案改了八遍还不满意,我快累死了。”

      那时候的林昭放下手中的键盘,认真地对她说:“你应该跟老板谈谈,明确一下需求。如果他一直这样没有方向,你可以考虑换一份工作。你要有自己的职业规划,不能被动等着别人安排。”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昭继续说:“你要独立一点,不能什么都等别人告诉你怎么做。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要主动争取,要学会说不。”

      陈雨桐坐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林昭愣了一下:“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像你一样?”陈雨桐的声音开始变大,“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疲惫不重要,我的难过不重要。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教育我?”

      林昭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他觉得自己的建议是对的,独立、上进、主动争取,这些有什么错?

      “我不是要你的建议。”陈雨桐说,眼眶红了,“我是要你跟我说说话。我是要你说一句‘辛苦了’或者‘你受委屈了’。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累了,想在你面前撒个娇。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林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晚他们大吵了一架。陈雨桐最后摔门走了,后来他们就分了手。

      那之后他又谈过两段恋爱,都是差不多的结局。每一个前女友对他的评价都差不多:“你人挺好的,但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此刻,坐在松鹤堂里,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两个世界的距离,沈令仪重新回想起那段对话。她终于明白了陈雨桐当时的心情。

      “令仪?”老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想什么呢?”

      “在想祖母说的话。”沈令仪收拢心神。

      老夫人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来。”

      沈令仪跟着老夫人起身,穿过内室,走到后面一间小书房。这间书房平时不常用,但老夫人偶尔会在这里写字或者看账。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一张书案和两把椅子。

      老夫人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上有锁,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拿出一卷纸来。

      “你看看这个。”老夫人把纸递给她。

      沈令仪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封信。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一个女人写的。信的开头写着“母亲膝下”,落款是“不孝女周蘅泣书”。

      这是老夫人写给自己母亲的信。

      沈令仪读了下去。信的内容大致是:老夫人嫁入侯府后第三年,遇到了一件难事。府中的一个老管事仗着资历欺压新人,还贪墨了不少银两。老夫人想处置他,但那个老管事是老公爷的旧人,动他就是打老公爷的脸。老夫人左右为难,便写信给母亲求教。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儿幼时不学,识字不多,每每遇事只能苦思而无对策。幸而嫁入侯府后始知读书之益,虽愚钝不能通晓大义,然略识文字,至少能辨账目之虚实、人心之向背。母亲昔日不许儿读书,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儿今方知此言大谬。无才非德,无知亦非福。儿虽不能如男子般建功立业,然识字明理,方可护自身、护家门。望母亲谅察。”

      沈令仪读完这封信,抬头看向老夫人。

      “这是我三十岁那年写的。”老夫人的表情很平静,“写完了没有寄出去。因为我母亲那时候已经过世了。”

      沈令仪把信卷好,小心地放回木匣子里。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翠微提着灯笼在廊下等着,见了她们便迎上来。

      “姑娘,该回去用晚膳了。”

      沈令仪向老夫人行了礼,跟着翠微往回走。

      走在游廊上,灯笼的光在脚前晃来晃去。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蔷薇花的甜腻香气。

      翠微问:“姑娘今日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说了好长时间。”

      “说了些读书的事。”

      “读书有什么好说的?“翠微不解。

      沈令仪笑了笑:“学了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就算你一辈子用不上,那也是你自己的东西。”

      翠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令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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