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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笼中鸟 回到小 ...

  •   回到小院,晚饭是翠微从厨房端来的。一碗红豆粥、一碟清炒豆芽、两块桂花糕。桂花糕是甜的,入口绵软,带着桂花的清香。

      翠微收拾完碗筷进来,看见姑娘对着一盏灯发呆,便没敢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桌上收拾干净,又去换了一盏新茶。沈令仪晚间不喝浓茶,只喝淡淡的菊花茶,清热降火。

      灯花跳了一下,翠微拿剪子剪了剪灯芯,火焰重新稳了下来。

      沈令仪想起侯府里的那些女人。

      柳氏,她的继母,看起来风光无限。管着全府上下的事务,在沈崇山面前温柔体贴,在下人面前不怒自威。可她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宣平侯夫人”这个身份。如果沈崇山休了她、厌了她、或者死了,她的权力就像沙子上的城堡,一碰就碎。

      周嬷嬷,忠心耿耿的仆人,跟了她生母一辈子,生母死后依然守着沈令仪。她的一辈子就是伺候人,先伺候主母,再伺候小主子。她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她的世界里,伺候人就是她该做的事。

      还有厨房里那些洗菜切菜的婆子们,一个个粗手大脚、嗓门洪亮,整日里在油烟和污水里打滚。她们也有年轻的时候吧?也曾经是小姑娘吧?可如今她们的名字都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她们“张妈妈”“李妈妈”“王婶子”,用丈夫的姓加上一个称谓,就是她们全部的身份。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知缚求解。”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

      夜深了。翠微进来催她睡觉。沈令仪洗了脸,换了寝衣,躺在床上。

      床帐子是纱的,夏夜用纱帐透气。翠微又在帐子四角各放了一个小香囊,里头装的是驱蚊的草药,薄荷和艾叶混在一起,闻起来清凉中带着一丝苦涩。

      帐子外面,灯已经灭了。黑暗中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偶尔有风吹过。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世读过的诗,不知道是哪本书里的,只记得一句话:“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

      笼子里的鸡有吃有喝,但离汤锅很近。野鹤没有固定的口粮,但天地宽广。

      沈令仪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墙上都是门。每扇门都锁着。她有无数把钥匙,但不知道哪一把能打开哪扇门。她一把一把地试,试了很久很久。

      有些门开了。门后是另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又是更多的门。

      有些门没开。锁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

      她在梦里走了很久。

      突然坠入深渊。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翠微在门外轻声叫她。

      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是淡金色的。沈令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翠微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沈令仪洗了脸,梳了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今天是浅碧色的衫子,配一条白色的百褶裙。

      上午读书的时候,刘嬷嬷照例在旁边做针线。沈令仪翻开《诗经》,继续读“小雅”部分。“小雅”里有一首诗叫《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远方。鱼在深渊中潜伏,偶尔浮到浅滩。

      沈令仪读着这首诗,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这首诗是写给她的。

      永和十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侯府上下都在忙着过节。厨房里从清早开始就热气腾腾,几个婆子围在一起包粽子,有甜馅的,红枣豆沙;有咸馅的,蛋黄猪肉。粽叶的青涩气味弥漫在整个后厨,顺着风飘到前院来,连书房里都闻得见。门房上挂起了艾草和菖蒲,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辛辣而清新的味道。院子里几个小厮在搬雄黄酒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写着“福”字。

      端午节是一年里最热闹的节令之一。老夫人中午要设家宴,沈崇山也会回来吃饭。柳氏一早就在张罗宴席的菜单,清蒸鲈鱼、五毒饼、蒜泥白肉、凉拌黄瓜,加上各色时令的粽子,排场不小。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连走路都带着小跑。

      沈令仪今日不用读书。端午节是休沐日,连功课也免了。翠微一早就去厨房要了几个刚蒸好的粽子来,一只红枣的、一只蛋黄的,装在竹编的小篮子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白糖。

      “姑娘,吃粽子。”翠微笑盈盈地把篮子摆在桌上。

      沈令仪拿起一只红枣粽子,剥了粽叶,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香,混在一起是端午节独有的味道。她前世不爱吃粽子,嫌太黏、太腻。穿越过来之后反而喜欢了,大约是这时代的粽子用料实在,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

      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微皱了皱眉,她做事向来轻手轻脚,听不惯这种毛毛躁躁的步伐。

      “谁在外头?”翠微问。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小丫头,大约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泪痕。

      沈令仪认得她,这是府里二等粗使丫头里头的,叫小桃。小桃是家生子,爹娘都是侯府的下人,她从小就在府里干活。平日里做些扫地、搬东西、跑腿的活计,归管事嬷嬷周氏手下的赵妈妈管。

      小桃一进门就跪下了,膝盖“咚”地磕在地上,声音又急又慌:“三姑娘,求姑娘救救奴婢!”

      翠微上前拉她:“起来说话,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小桃不肯起来,只是哭。她哭得不好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呜呜咽咽的,话也说不清楚。翠微拿帕子给她擦脸,她才稍微缓了一些。

      “慢慢说。”沈令仪放下手中的粽子,语气平静,“什么事?”

      小桃抽抽搭搭地说:“赵妈妈……赵妈妈扣了奴婢的月钱……上个月扣了一半,这个月又扣了一半。奴婢去问她为什么扣,她说奴婢做的活不好,要罚。可奴婢做的活跟别人一样多,别人不扣,就扣奴婢的……”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还有呢?”沈令仪问。

      “赵妈妈还让奴婢干额外的活……厨房的水要奴婢一个人挑,后院的地要奴婢一个人扫。那些活本来是三四个人干的,现在全压在奴婢身上。奴婢干不完,她就骂奴婢偷懒,还不让奴婢吃饭……”

      小桃的哭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惶。翠微听了脸色很不好看,她是沈令仪的贴身丫鬟,日子过得舒服,但她也曾是粗使丫头出身,知道底下的苦。

      赵妈妈是柳氏的人。这个赵妈妈在侯府里管着粗使丫头的调配和考核,权力不大,但在下人堆里是实打实的“现管”。

      沈令仪想了想。小桃不过是个八九岁的粗使丫头,月钱不过三百文,扣一半也才一百五十文。赵妈妈不至于贪这一百五十文。那她针对小桃,要么是私人恩怨,要么是受人指使。

      如果是受人指使,指使的人是谁?柳氏?不太可能。柳氏要对付的是沈令仪,犯不上为了一个粗使丫头浪费力气。那也许是赵妈妈自己的主意,有些管事的人就是喜欢欺负弱小者,不需要理由。

      “小桃。”沈令仪问,“赵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针对你的?”

      “上个月。”小桃抹着眼泪说,“上个月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赵妈妈的一碗茶,她就……就开始罚奴婢了。”

      “打翻了一碗茶?”

      “嗯。奴婢给赵妈妈送茶的时候绊了一跤,茶洒了,碗也碎了。奴婢赔了不是,可赵妈妈不听,非说奴婢是故意的。”

      她又问:“赵妈妈对其他丫头也这样吗?”

      “不。”小桃摇头,“就针对奴婢一个人。别的丫头打翻了茶,她骂两句就算了。就奴婢……”

      “你爹娘呢?”

      “奴婢的爹在马房喂马,娘在浆洗房洗衣裳。他们不敢管赵妈妈的事,怕自己也挨罚。”

      沈令仪沉默了。

      这就是底层人的处境,被欺负了不敢吱声。小桃的爹娘不是不心疼女儿,是他们自身难保。在这座侯府里,一个管着人事调配的嬷嬷要整你,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光是给你安排最重最累的活、把你调去最偏最远的地方、在考核上给你使绊子,就够你受的了。

      “翠微。”沈令仪说。

      “姑娘。”

      “你去找周嬷嬷,把这件事跟她说。让她去禀报祖母。”

      “是。”翠微应了一声,带着小桃出去了。

      小桃走的时候还在哭,翠微一路安慰着她。沈令仪坐在桌前,看着篮子里剩下的那只粽子,没了胃口。

      下午,周嬷嬷来回话了。

      “姑娘,小桃的事老太太知道了,已经叫赵妈妈去问话了。”周嬷嬷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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