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男儿身 吴妈妈 ...
-
吴妈妈的笑容有些僵了:“是……是西街王屠户家的。许是他给咱们府上送的是上好的五花肉,所以贵些。”
沈令仪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她知道这里头有猫腻,采买的人吃回扣是大户人家的通病。老夫人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不能一点不让人沾,但不能沾得太过分。三十斤猪肉每斤多报四文钱,一个月下来光猪肉一项就是三四百文的出入。放在整个厨房的采买里不算大数目,但如果各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的虚报。
她把账本还给吴妈妈,笑着说:“账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吴妈妈辛苦了。”
吴妈妈松了口气,送她出门的时候还塞了一包糖炒栗子给翠微:“拿去给姑娘尝尝。”
走在回去的路上,翠微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沈令仪。沈令仪没接:“你吃吧。”
翠微也不客气,自己吃了。跟了沈令仪几年,她知道自家姑娘不贪嘴,也不爱占人便宜。但也不会在小事上扫下人的面子,这种分寸感让翠微打心底里敬服。
“姑娘,吴妈妈那账有问题吧?”翠微小声问。
“有。”
“那您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吴妈妈在厨房干了十几年,根基深着呢。换上来的人未必比她干净。”
翠微想了想:“那就不管了?”
“不用着急。”沈令仪说,“我先记着,等我把厨房的账全看明白了,把各处的门道都摸清楚了,再找改进的法子。”
翠微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姑娘说得有理,便不再问了。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翠微点上灯,沈令仪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去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话。
这是每天的惯例。晚饭后老夫人不爱做正经事,就坐在灯下和沈令仪闲聊天。有时候说些府里的琐事,有时候讲些过去的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喝茶。沈令仪在旁边看书或者练字,老夫人闭目养神。
今日老夫人的精神不错,说起了一桩旧事:“你曾祖母在世的时候,咱们府里请过一个女先生教姑娘们读书。那女先生姓陆,是南方人,学问极好,诗词歌赋样样来得。你大姑姑小时候跟她学了三年,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呢?”沈令仪问。
“后来你大姑姑出嫁了。嫁到范阳卢家,做嫡长媳。嫁过去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就难了,婆母嫌她,处处挑剔。”
“大姑姑现在还好吗?”
“好。”老夫人说,“儿子女儿都大了,婆母也去世了,她如今在卢家日子过得不错。只是……”
老夫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晚间回到自己的小院,沈令仪洗了脸,上了床。翠微替她铺好被子,掖了掖帐子。
“姑娘,明日还是照常的功课?”
“嗯。”
“那早些歇着吧。”翠微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黑暗中,沈令仪睁着眼睛。
她想起白天看见沈修正练刀的样子。她在想如果她是男儿身,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去读书、考科举、入仕途。以她的脑子和前世的见识,混个六七品官不成问题。到时候……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算了,没有“如果”。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呢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花影。
沈令仪闭上眼睛,慢慢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一切照旧。
卯时起身,梳妆,请安,早饭。然后回到小院读书。今日读的是《诗经》,“国风”部分。刘嬷嬷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沈令仪读得很认真。《诗经》当然是好书,“国风”里那些大胆的情诗——“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些诗写的是男女之情,在正经人眼里算不得“闺阁宜读”。可《诗经》是圣人所删所定的经典,谁也不能说它不该读。
读到“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篇时,她停了一下。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子被男子抛弃的故事——“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三岁的妻子,操持家务,起早贪黑,没有一天懈怠。可丈夫心愿满足之后,就开始对她施暴。
千年前的女人和千年后的女人,处境并没有太大不同。都是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赌赢了是福气,赌输了也只能自己把苦楚咽下去。
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姑娘累了?”刘嬷嬷关切地问。
“有些眼花,歇一歇。”
沈令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春日的暖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将开未开的淡淡甜香。
下午她跟着管采买的何妈妈去了一趟后院的库房。库房里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布匹、棉花、炭、油、盐、酱醋……何妈妈一样样指给她看,告诉她什么货好什么货差,什么季节该备多少。
沈令仪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何妈妈倒是个实在人,不像吴妈妈那样藏着掖着,有问必答。
“何妈妈,这批布是哪家的?摸着像是松江棉。”
“三姑娘好眼力,正是松江棉。每年秋冬前备上三百匹,够做全府上下的冬衣。”
“三百匹够吗?我记得去年冬天多买了五十匹,是因为来了几房投亲的亲戚。”
何妈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记得真清楚。今年还没定数呢,得看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
沈令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侯府上下二百多口人,冬衣每人至少两套,一套至少用布六尺。三百匹布,每匹三十尺,总共九千尺。二千多人每人十二尺,勉强够用。但如果像去年那样多出几房人来,就不够了。
从库房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屋檐上的瓦当投下长长的影子。沈令仪沿着游廊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沈令婉正带着两个丫鬟在摘花。
沈令婉今年十二岁,比沈令仪大两岁,正是豆蔻年华。她生得明艳照人,柳叶眉、杏核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她穿着一件杏红色的衫裙,头上戴着金累丝的蝴蝶簪,在花丛里挑挑拣拣,像一个被花团锦簇包围着的小仙子。
“三妹妹!”沈令婉看见她,笑着招手,“过来帮我挑几枝好的芍药,我要插在瓶子里。”
沈令仪走过去,在花坛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二姐姐要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好看,你帮我剪几枝。”
沈令仪拿起花剪,挑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小心剪下来。她剪花的手法很利落,斜口、留一寸茎、去掉下部多余的叶片,这是跟花房的老花匠学的。
“妹妹剪得比我好。”沈令婉接过花,笑着说。
“不过是多剪了几次。”沈令仪说。
沈令婉看了看她,忽然说:“三妹妹,你怎么总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这件是藕荷色的吧?上回见你穿的那件是竹青色的。你才十岁,穿得鲜亮些不好吗?”
“穿得素净些,读书写字时不容易分心。”沈令仪说。
沈令婉倒没有多想,只是说:“改日我让绣房给你做两件鲜亮的衣裳,你穿给我看。”
“谢谢姐姐。”
沈令婉捧着花走了。沈令仪站在花坛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杏红色的裙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沈令仪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回到小院,翠微已经备好了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丝瓜、一小碟盐水花生。沈令仪吃了饭,漱了口,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焰跳了跳。
沈令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一天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请安、读书、绣花、看账、陪祖母说话,日复一日。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钟表里的一个齿轮。被安排好了位置,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
还不知道会被带往何处。
大概就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在丈夫的后院里和一群女人勾心斗角。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虫鸣声也渐渐密了起来。
沈令仪吹灭了灯,上床睡觉。
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慢慢沉入了梦里。
永和十年,四月十二。
入夏之后,天一日热似一日。松鹤堂的窗子换上了竹帘子,凉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清香。
沈令仪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卷《列女传》。
但今日她读得心不在焉。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的大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她年纪大了,有时候下午会小睡片刻,但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佛珠在她指间慢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