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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眼线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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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年,三月初九。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映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沈令仪睁开眼睛的时候,床帐外的铜漏才刚打过卯初的刻声。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看了一会儿,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微在备洗漱的水。
翠微是个做事轻手轻脚的姑娘。水盆搁在架子上几乎没有声响,帕子拧得半干不湿,恰到好处。沈令仪掀开帐子坐起来的时候,翠微已经把铜镜支好了,镜前摆着一小盒头油和一柄黄杨木梳。
“姑娘醒了。”翠微低声说,将一件月白色的夹衫递过来。
沈令仪接过衣裳穿上,在镜前坐下。镜中的女孩十岁年纪,面容清瘦,干净端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深秋时节的井水。
翠微替她梳头。十岁的女孩还不必梳复杂的发髻,只在头顶挽两个丫髻便是。翠微手艺好,梳得服帖整齐,又在鬓边簪了两朵绒花。绒花是鹅黄色的,衬着沈令仪素净的衣裳,添了几分活泼气。
“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裙衫可好?”翠微问。
“嗯。”沈令仪点点头。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正院去请安。出了自己的小院,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穿过一丛紫藤架,便到了老夫人住的松鹤堂。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了新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腥甜气味,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湿漉漉的,缝隙间长出几簇细细的苔藓。
松鹤堂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了沈令仪都笑着行礼:“三姑娘来了。”
“老夫人可起了?”
“起了,正用早膳呢。”
沈令仪进了门,穿过外间的紫檀屏风,便看见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用饭。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裳是深褐色的缎子,领口袖口滚着暗纹的绦子。她面前的饭桌上摆着几碟子清淡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碗白粥、两个小花卷。
“孙女给祖母请安。”沈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吃过了没有?”
“还没有。”
“坐下一起吃。”老夫人示意旁边的丫鬟添副碗筷。
沈令仪在老夫人下首坐了。丫鬟端上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来。粥是粳米熬的,稠度刚好,小菜是一碟凉拌莴笋和一碟蒸鸡蛋羹。她低头喝粥,吃相斯文安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老夫人那边也吃完了,丫鬟端上漱口水和帕子。老夫人漱了口,擦了手,靠在大引枕上看着沈令仪吃。
“昨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论语》读到‘子路篇’,大字写了两百个。”
“写的是什么?”
“临的颜真卿。”
老夫人点点头:“颜体端庄大气,适合你。不过你也该练练小楷了,日后写帖子、抄经,都是小楷用得着。”
“是,孙女今日便开始练。”
祖孙俩说话向来简洁。老夫人不是话多的人,沈令仪也不是。有时候一顿饭吃完,两人只说三五句话。但并不觉得冷淡,反而有一种默契的舒适。
用完早饭,沈令仪回到自己的小院。翠微已经把书房收拾好了,窗子开着通风,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齐整,案头一只青瓷小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
今日上午的功课是读书。沈令仪在书架上翻了翻,想找一本《资治通鉴》来看。这书是她托人从外头书肆买来的,花了二两银子。她月钱不多,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书是旧刻本,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
她刚把书抽出来,还没翻开,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三姑娘,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是柳氏派来“照看”她的,名义上是教她规矩礼仪,实际上是柳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这嬷嬷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滴水不漏。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还叫人挑不出错来。
刘嬷嬷进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沈令仪手中的书:“姑娘在读什么呢?”
沈令仪把书放在桌上,神色如常:“《资治通鉴》。”
刘嬷嬷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姑娘,这书……怕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这是讲朝堂政事的书,都是些打仗啊、权谋啊什么的。姑娘家读这些,传出去不好听。”刘嬷嬷语气温和,“嬷嬷不是拦着姑娘读书,《女诫》《内训》《列女传》,哪本不好?便是读几首诗词也是雅事。可这《通鉴》……实在不是姑娘家该看的。”
沈令仪看着刘嬷嬷那张和善的脸,心里很清楚这番话的来路。刘嬷嬷自己不识几个字,哪里知道《通鉴》讲什么?不过是柳氏吩咐过——凡是沈令仪想读“出格”的书,就拦着。拦的时候还要做得体贴周到,好像全是为她好。
沈令仪笑了笑:“嬷嬷说得是。那我先读《诗经》好了。”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姑娘知书达理,嬷嬷看着欢喜。”说完便退出去了。
翠微从外间进来收拾茶具,脸色有些不好看:“姑娘,那书您明明读得好好的……”
“翠微。”沈令仪打断她,声音平静,“把我前日从张秀才那里借的那几册手抄本拿来。”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几册手抄本是张秀才替人抄书时多抄的一份,里头有《史记》的几篇列传,也有《通鉴》的节选。封面上写着“唐诗选注”,谁翻开也不会起疑。
沈令仪把《通鉴》放回书架,拿起一册“唐诗选注”翻开。里面夹着的纸页上是《通鉴·唐纪》的一段,讲的是玄武门之变。
上午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中间歇了一刻钟,翠微端了一碗银耳羹来。沈令仪喝完羹,站在窗前望了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槐树,竹影在粉墙上摇来摇去。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练小楷。
祖母说得对,小楷日后用得多。不管是写帖子、抄经,还是记账,管家的人不会写大字,说出去叫人笑话。
练了一个时辰的小楷,手腕酸了。沈令仪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翠微进来收纸,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姑娘这字写得比上月好多了,瞧这个‘永’字,多周正。”
沈令仪笑了笑没说话。
午后是女红的时间。
今日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要绣折枝海棠。花样是周嬷嬷描的,线条细致,颜色也配好了。花瓣用胭脂红和粉色渐变,叶子用石绿和赭石,枝干用深褐。
沈令仪坐在窗下的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低着头,能看清丝线上细微的光泽变化。
绣了小半个时辰,她眼睛有些花了,便放下针线歇一歇。正这时候,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呼喝声,那是侯府的演武场方向。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院子紧挨着东边的一个小校场,那是给府中男丁练武用的。隔着院墙和一排冬青树篱,她隐约能看见校场上的人影。
是她的异母哥哥沈修正在练刀。沈修正是原配夫人的儿子,今年十六岁,生得虎头虎脑,是沈崇山的嫡子。教他刀法的是府中的护院教头赵师傅,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沈修正挥着一把小木刀,嘿哈嘿哈地喊着,满头大汗。赵师傅在旁边指点:“腰要沉,刀要从肩膀走,不是从手腕……对,就是这样……”
沈令仪看了一会儿。
沈修正练完一套刀法,赵师傅夸了他几句。沈修正得意地笑起来,拿袖子抹了把汗,又跑去拿弓箭,那架势已经像模像样了。
沈令仪慢慢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
沈令仪把针扎进绣布,又拔出来。一针一线的,海棠花瓣渐渐有了形状。她的手很稳,绣出来的针脚细密匀整。
绣完帕子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沈令仪收了针线。翠微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手。她把手浸在热水里,十指舒展了一下。
下午第二个时辰是管家的功课。
老夫人每周挑三天,让她跟着管事的婆子去看采买、看库房、看厨房的出入账。老夫人说:“管家不是坐在屋子里看账本,是用脚走出来的。你得知道米多少钱一石、炭多少钱一筐、布多少钱一匹。不知道物价的管家奶奶,只能被底下人糊弄。”
今日是看厨房的账。
沈令仪跟着管厨房的吴妈妈去了后厨。后厨是整个侯府最热闹的地方,灶火通明,油烟弥漫,几个厨娘在灶台前忙活,洗菜的、切菜的、掌勺的各忙各的,嘴里还不忘说笑几句。
吴妈妈翻出这个月的采买簿子给沈令仪看。沈令仪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吴妈妈,这一笔——三月初三买了三十斤猪肉,每斤二十四文。可我记得上月猪肉是二十文一斤,怎么涨了四文?”
吴妈妈面色不变,笑着说:“开春了,猪价涨了些。”
“我前日听门房上说,西街的猪肉铺子卖二十一文一斤,东街更便宜,十八文。咱们府上买的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