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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八岁 沈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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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屋里很安静。风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竹林的潮湿气息。
沈令仪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嬷嬷。”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周嬷嬷。
周嬷嬷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的眼眶有些红,这些信她显然是读过的,再跟着沈令仪看一遍,依然难过得厉害。
“这些信,嬷嬷看过?”
“看过。”周嬷嬷低下头,“当年看了这些信,老奴恨不能一头撞死。”
“嬷嬷没有告诉别人?”
“不敢。”周嬷嬷摇了摇头,“柳夫人的手段,老奴是见识过的。这信要是落到她手里,不光信会被销毁,连三姑娘也要受牵连。”
“嬷嬷做得对。”沈令仪顿了顿,又问,“嬷嬷,当年碧荷,就是柳夫人房里送药的那个丫鬟,她现在还在府里吗?”
周嬷嬷想了想。“碧荷后来被柳夫人提拔了,现在是柳夫人院里的二等管事丫鬟。轻易见不着。”
“那张嬷嬷和周嬷嬷呢?信里说她们也来过。”
“张嬷嬷还在,在柳夫人院里管着针线上的事。柳夫人房里的那个周嬷嬷,三年前被打发出去了。据说是犯了事,偷了柳夫人的首饰。”
碧荷在柳氏身边,不好接近。张嬷嬷也在柳氏院里,同样棘手。倒是那个被打发出府的周嬷嬷,犯事被逐,多半对柳氏怀恨在心,也许是一个突破口。
“这信的事,你知我知,再不要告诉第三个人。”沈令仪说,语气郑重。
“老奴明白。”周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说出去。”
“嬷嬷别说这种话。”沈令仪伸手握了握周嬷嬷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这个跟了她生母一辈子、又跟了她好几年的老人,是她在侯府里最可靠的一个人。
“嬷嬷要好好保重。”沈令仪轻声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走吧。”沈令仪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她把油纸包贴身藏好,把簪子和梳子也装进包袱里带走了。这里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走出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永和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底刚过,侯府花园里的迎春花就开了。一丛丛金黄色的花朵缀在枝条上,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碎金。
沈令仪站在花园的石径上,看着那些落花。
她今年八岁了。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的身量抽高了不少,但她的骨架子小看起来还是比同龄人偏瘦,一双眼睛清亮沉静,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
前世的记忆正在慢慢模糊。
这不是她想要的,但也没有办法。人的大脑不能无限存储,前一世的很多细节已经开始褪色了,前女友的脸、办公室窗外的景色、每天的盒饭,这些东西像是被泡在水里的墨迹,一天天淡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她是聪慧懂事的孙女。认真读书、虚心受教、偶尔撒个娇但从不逾矩。老夫人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正院上下无人不知。
在下人面前,她是温和但有威严的三姑娘,赏罚分明、说话算话、从不轻易发怒但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周嬷嬷是她最得力的帮手,翠屏是她最信任的丫鬟。这两个人加上几个她这些年慢慢培养的下人,她在侯府里有了自己的地位。
在沈崇山面前,她是安静得体的庶女,不抢风头、不生事端、请安时礼数周全、说话时恰到好处。沈崇山对她的态度比几年前好了一些,因为这个庶女确实给侯府长了脸。去年沈令仪的字被拿去给沈崇山的同僚看,谁人来了都会夸了一句“好字”,从那以后,沈崇山经常会过问她的功课。
在柳氏面前,她是恭顺无害的继女,从不忤逆、从不争辩、柳氏说什么她就应什么,面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在沈令婉面前——
沈令婉今年十岁了。出落得越来越好看,眉眼间已经有了柳氏的七分模样。她读的书比沈令仪多,至少表面上是,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是柳氏全力培养的嫡女典范。
她和沈令仪之间的关系,比五年前近了一些,但也没有近到哪里去。偶尔沈令婉会来正院找她下棋或者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沈令婉还是那个处处争先的嫡姐,但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遮拦了。她学会了藏拙,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候退一步。
沈令仪觉得这是好事。
但她也知道,这种平衡不会维持太久。随着两人都长大,嫡庶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明显。不是在才学上,而是在嫁人、前途、资源这些现实的问题上,柳氏会全力为沈令婉铺路。
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那是腊月里,侯府请了一班戏班子来唱堂会。各房的太太、姑娘、少爷们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沈令仪坐在老夫人身边,沈令婉坐在柳氏身边,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戏唱到一半,一个远房亲戚带着孩子来拜年。那亲戚家的孩子和沈令婉差不多大,穿得花团锦簇的,进门就给老夫人磕头。老夫人赏了一个红包,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然后那亲戚家的太太看到了沈令仪,笑着问:“这位是……”
“是我们家三姑娘。”老夫人说。
“庶出的。”柳氏随即补上一句。
那位太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尴尬起来,然后迅速把目光转回到沈令婉身上,说了一句“嫡姑娘生得真好”。
沈令仪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老夫人的身体这两年不如从前了。
这是沈令仪心里最大的一块阴影。老夫人今年七十三了,虽然精神还算矍铄,但腿脚明显不如前几年利索。去年冬天受了风寒,咳了大半个月才好,把沈令仪吓得够呛。老夫人自己倒不当回事,说“人老了就这样,一阵风就能吹倒”。
生母之死的调查,她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推进。
当年给生母看病的大夫姓赵,是洛京城里一个普通坐堂郎中,几年前已经搬去了外地。沈令仪打听不到他的下落。
药房的账册保存了五年,按照规矩,五年以上的旧账册会被销毁。也就是说,生母生病那年的药房记录,应该还在,但再过一两年就要销毁了。她必须在账册被销毁之前找到它们。
碧荷,柳氏房中那个送药的丫鬟,现在已经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了。沈令仪远远见过她几回,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长得精明利落,嘴巴很紧。要撬开她的嘴,不是容易的事。
倒是那个被赶出府的周嬷嬷,柳氏房中的那个,沈令仪辗转打听到了她的下落。她被赶出侯府之后嫁了一个小商贩,住在洛京城南的一个小巷子里。
在寻找证据的过程中,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提前处理。
那是永和七年的秋天,沈令仪刚满七岁不久。柳氏忽然向老夫人提出,要把周嬷嬷调到庄子上去。说是庄子上的管事婆子病了,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老人去帮忙。
这个消息传到沈令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练字。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黑色的圆点。
她放下了毛笔,把那张弄脏的宣纸揉成一团,换了一张新的。然后开始想对策。
当天晚上,她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了一件事:“祖母,我前天看账册的时候,发现正院的小库房里有一批旧年的绸缎没有清点。翠屏姑姑说人手不够,一直没腾出空来。”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沈令仪又提了一句:“周嬷嬷以前在母亲身边的时候,管过库房。她做事仔细,数东西又快又准。”
老夫人想了想,对翠屏姑姑说:“周嬷嬷做事确实牢靠。让她帮着你清点库房吧。小库房里的东西虽然不算多,但都是值钱物件,得找个信得过的人看着。”
就这样,周嬷嬷被老夫人留在了正院,柳氏再提要把她调去庄子,老夫人只说:“正院的库房还没清点完,人不能走。”
柳氏没有再提。
事后周嬷嬷来谢她,眼泪汪汪的。“姑娘,老奴知道是您帮了老奴……”
沈令仪摇了摇头。“周嬷嬷,以后在正院里好好做事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周嬷嬷感激归感激,只要她继续忠心耿耿地伺候沈令仪,就是最好的报答。
那一年的秋天和冬天过得很快。
侯府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平淡、重复、波澜不惊。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请安、读书、学管家、陪老夫人说话。偶尔柳氏会制造一些小麻烦,沈令仪不动声色地化解掉。偶尔沈令婉会来找她下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偶尔沈崇山回府吃饭,在饭桌上对沈令仪客气地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