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燃后》淸山听雨

4、第 4 章 回家就是回

　　千老爷子名千鸿平，在前线拼了大半辈子，人老了退下来后没事干就格外沉迷风水，专往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买了百来亩地皮，或许真是算得好，没过两年城市路线大迁移，当初买下的荒地被高价回收，老爷子也乘势靠着地产发家，现在这片地名为肆喜庄，荣城最顶尖的富人区。

　　从岛上出发到肆喜庄约四个小时车程，千念坐在车里看向窗外，眼中离岸的岛屿越来越小，仿若自由两个字他好像只是短暂拥有了一小会。

　　节日期间车况堵塞，交警正在路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交通，不断挥手通行的姿势就像是不停催促他的符咒，急迫地要将他赶回那个无时无刻不被约束的笼子里。

　　千念在肆喜庄长大，对此充斥着复杂的感情，但他从始至终都不喜欢这里。

　　车子刚拐进小路，千念老远就瞧见千昀牵着两条金毛犬在门口玩，他与千念年纪相差十三岁，在去国外前一直是跟在千念身后长大的，两人秉性又相投所以感情格外好。

　　千昀喜出望外，喊了声叔就带着狗窜上了车。

　　他性格活泼像个小太阳，知道许雯有些怕狗，就挡在座位中间：“姨奶奶又年轻啦。”

　　许雯摸出手帕替他擦汗：“你个小鬼，嘴巴这么甜，出了汗不要站在风口上，回去晚上头会疼。”

　　“没事的，希思里木比这里冷多了我都不怕。”千昀拍拍胸脯，摸着狗头跟千念说：“叔，你说他俩现在按照人的年纪算，是不是属于壮年啊，劲老大了，刚才差点没给我甩出去，拉都拉不住。”

　　“遛之前让他俩在跑步机上先跑半小时，就能牵住了。”

　　“好主意。”

　　千念边说边将手摸了过去，狗会闻气味，摇着尾巴认出了他。

　　千昀嘻嘻一笑：“算你俩有良心，能认人。”

　　客厅里的陈列与两年前一模一样，老爷子讲究风水布局，算好位置的摆件就是挪一下都不允许。

　　在场的所有人都与千家是沾亲带故的关系，见到千念和许雯来了又两年没见，嘘寒问暖的场面功夫也是必要流程。

　　一张长长的深紫色纹黄花梨长桌立在中央，千鸿平坐在主位，神情不怒自威，父亲千文仁坐在左侧，其他两边由尊至卑排下来。

　　千家没有吃西餐的习惯，厨师用了十几年早已知悉东家的口味，准备的都是传统中式菜肴，摆的也是白酒与果汁。

　　饭桌上他们正聊着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伶俐些的晚辈偶尔恭维着给长辈敬酒，千念打小就做不来这些，很少插话，现在更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千家人人都知道千念的性子，嘴硬心冷毫不留情，闲话私底下不断他懒得理，但在一般正式的场合下很少会有人犯到他脸上来，但偏偏就有一个眼盲心瞎爱没事找事的人。

　　姑姑千文慧眼神飘忽，刻意看了眼四周后，才假笑逢迎地对着许言说：“诶，我听说弟妹给念念说了门亲事，还是林家这种科技大公司，搞科技好啊，听着就高大上，念念是高材生又有能力，两家结亲这不是属于强强结合嘛，自古常言道先成家后立业，念念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该放孩子自己出去打拼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既然开了就一定是有意的。

　　千念相亲这事本就私密，且与他们无关，况且有头脸的家族都要体面，不会把话说得太过直白，难免日后还有合作，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事情还没发生就在饭桌上说了出来，像是被敲定盖章了一样，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许言一向与她合不来，偏着脸没说话，涵养使她尽力地没有表现出嫌弃，千文慧看不懂脸色，见没人驳她表情得意。

　　千念用餐布沾了下嘴角，阴阴开口：“是嘛，母亲还没和我说这位林家小姐的家世背景，性格模样，人品几何，姑姑有了解吗？”

　　千文慧来劲，嘴上就没遮拦：“要我说啊，念念，你可得好好谢谢你母亲给你找的好亲事，那林家姑娘模样是万里挑一，性格温婉又知书达理，跟你年纪也相配，还是家中独女，我看啊是个做贤妻良母的贤内助，林家科技这两年势头猛，没准你和林家姑娘结了婚，公司被你接手了能更上一层楼，以后上了市身价可就不得了咯。你现在工作再忙也是一个人瞎捣鼓，哪有经营一个公司来得有前途，你得给你这些弟弟妹妹做个榜样，看着你们这些孩子能成家立业的，我们做长辈的也高兴...”

　　这话没人敢接。

　　千鸿平清咳了一声，刀一样的眼神使千文慧暂时闭了嘴，都知道，千家有条铁律，饭桌之上不论外人是非。

　　千文慧的女儿李明蕊急忙出来打圆场：“阿念，妈妈这是关心你，你工作忙又不常在家，咱们都是一家人，对你的事肯定是处处留心的。”

　　千念放下筷子，饭挺和胃口，却也不想吃了，抬头与李明涛对视，随即开口问道：“表弟认识她吗？”

　　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他这话问得毫无章法让人不解，李明涛却一下慌了神，眼神闪躲不及喝水都被呛到，支支吾吾地装傻说：“你说，谁...谁啊？我怎么会认识呢。”

　　千念眉头一挑，接着就是长达十秒钟的冷场，他站起微微躬身后提前离席，离去的背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

　　一句话引得众人猜疑，其实已经够了。

　　千鸿平在老宅建了独立的院子，回去前专门喊了千念来茶室训话。

　　他脸色土黄看着不太好，声音依然中气十足：“眼看着都二十六了，行事做派还是不管不顾的，性格这么毛躁家里人不计较，去到外面人能容你？”

　　这话千念从小听到大耳朵都是茧，不过他一贯的应对方式就是听而不答。

　　千鸿平喝了口茶又接着说：“我听你哥哥说，他在希思里木的项目上，你帮了不少忙。”

　　“嗯。”

　　千念回答得十分果断，语气却漫不经心，他一向随心而为，但在专业技能与履职才干上从不谦虚。

　　千鸿平这才点头满意了些：“这就是了，兄弟之间就是要齐心协力互相扶持，才能确保家族长盛不衰，你在那岛上安心待了两年，心静人也静总能悟出些道理。千家少爷的资源与财富要想握得住，什么该舍什么该弃心中要有度。”

　　千念依旧听而不答，脸上表情都没变化，千鸿平咂摸着嘴角说让他回房歇着，反正他说出了口就当千念听到了，千念听到了没反驳就当他会做到，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交谈了二十多年。

　　可事实上千念也是这么做的，他一贯嘴毒喜怒无常让人难以捉摸，在旁人看来性格古怪难接近，但在千家给他规划的大方向上，除了两年前的那件事上，基本就没出过什么岔子。

　　千鸿平心里很明白，千家儿孙中，只有千念是跟他最像的，纵使知道他身上伴有缺陷不逢迎作态，但始终对他保持欣赏。

　　出来时没人引路，千念才发现茶室外的游廊换了方向，辗转着来到一个梁亭下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千文慧声音尖锐：“千则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千家长子，在集团这么多年又有功劳，我不喜欢他妈但给他三分颜面算我看得起，他千念一个羞于见天日的私生子，对着许言一口一个母亲喊着脸皮也太厚了吧，他亲妈还在跟前呢，也不怕寒了自己娘的心，我呸！牛鬼桌下无外人演给谁看，两姐妹狼狈为奸，教出来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耍这些阴谋诡计，尖酸刻薄难怪从小就不受他爸待见。”

　　她对面坐着千鸿平最小的女儿千文梅，她性格内敛不外放，肚子里却满是阴招，姐妹俩混在一起没少算计千念和许雯。

　　“许雯那个贱人爬床怀上的种，能是什么好货色嘛。”

　　千文慧啐了一口：“偏偏老爷子还非得让那娘俩回来，当初蓬莱湾那么大的项目被他搞黄了，就只是去岛上好吃好喝住了两年，现在没事人一样就回来了，以后要真进了集团还有我们好日子过嘛，真是不服。”

　　李明蕊在一旁磕着瓜子冷眼看着，她比她妈聪明些，知道千家人多口杂，难免祸从口出，就没搭话。

　　这话也不是千念第一次听到了，打从他记事起，这两位姑姑就爱在他面前耍玩阴阳面孔的功夫，但千文慧这人牢骚闲话也不藏着掖着，两面三刀的戏码被她玩得漏洞百出。

　　她俩出嫁前千家还没兴起，发家后老爷子将家当基本倾向了千文仁，两个女儿自然心里不忿，他们兄妹关系又处得不好，连带着对许家也多番挑剔，对她们有用的可以巴结奉承，时不时捞点油水，没用的就只能言语糟践，暗里出招。

　　可千念从不管这些，什么长辈体面统统不给，姐俩被他气得能升天时也不在少数。

　　千念手中的烟抽得差不多了，他猝不及防地将门一脚踹开，这声巨响吓得里面的人都僵直了身体。

　　千文慧吐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说：“哟，念念，你咋在这，你爷爷刚才还找你呢。”

　　千念跟没听见似得，就这么大喇喇地走进去，对着桌上的茶壶弹了两下烟灰，接着又吸完最后一口，狠狠地将烟头摁在特供的青柚上，发出滋啦的声音，动作一气呵成，这期间他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任何一个人。

　　走到门口他拍了拍袖口，才缓缓说出一句：“这茶室什么时候有个猪圈了。”

　　等他离去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时，剩下的就是一张张铁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