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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枷锁 霖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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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县的秋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季沐言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半黄不老的梧桐。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盖在那些因为潮湿而泛出青苔的水泥地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旧家具散发出的木头腐朽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床上,母亲又咳嗽了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是要把肺给掏空。季沐言没回头,只是把手里正在抄写的数学试卷又往下移了移,挡住了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夕阳余晖。
他不喜欢光。太亮了,容易让人看清生活本来的狼狈。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季沐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声音不是母亲熟悉的脚步声,也不是邻居串门的动静,而是某种预示着麻烦降临的前奏。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那是他的父亲,季成文。
“钱。”季成文没换鞋,踩得地上都是灰黑的脚印,他斜眼瞥了一下床上的前妻,又看向窗边的少年,嘴里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季沐言没说话,放下笔,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那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午饭钱,还有帮低年级补习功课攒下的辛苦费。他把钱放在桌角,动作平稳,眼神却像死水一样不起波澜。
季成文一把抓过钱,胡乱数了数,皱起眉:“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几天手气背,正需要翻本的筹码。”
“只有这些。”季沐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开腔的钟,“妈的药费不够,我明天还得去跟班主任预支助学金。”
“预支就预支!你个读书疙瘩,以后有的是出息,借点钱怎么了?”季成文骂骂咧咧地把钱揣进兜里,似乎还想伸手去拿桌上剩下的几个硬币,却被季沐言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住了。
那是明天的早饭钱。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空气凝固。最终,季成文啐了一口,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摔门而去。震天响的关门声惊得床上的母亲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季沐言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外面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的硬币硌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扶起母亲喂她喝下,动作熟练得与他的年龄不符。
第二天清晨,季沐言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霖县一中的初一(3)班,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冲刷过的微凉。他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拿出课本,仿佛昨晚那个在窘迫家境中挣扎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在这个偌大的班级里,他是班长,是老师口中品学兼优的榜样,是同学们眼中高冷疏离的学霸。没人知道他背后的烂摊子,他也不会让人知道。
早自习刚过一半,教室门口一阵骚动。
“报告!”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响起。
全班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门口站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没被管教过的野气。是阮清欢。
班主任眉头紧锁:“阮清欢,这周第三次迟到了。”
“路上帮老奶奶推车去了。”阮清欢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底下有人窃笑。谁都知道,阮清被罚扫地时都能扫出花样来,哪有这闲心管老奶奶。
季沐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随即低下头继续看书。他在值周记录本上,面无表情地给阮清欢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鲜红的“迟”。
阮清欢显然看到了他的小动作,走过他身边时,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桌子,让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装模作样。”她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
季沐言没理会,只是默默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桌肚。
这就是阮清欢。班里著名的“闯祸精”,人嫌狗厌,脾气又臭又硬。而季沐言,则是班主任手里那根用来约束她的“枷锁”。从开学到现在,阮清欢所有的违纪记录,几乎都出自季沐言之手。迟到、未穿校服、上课偷吃零食、自习课讲空话……每一条,都被季沐言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阮清欢讨厌季沐言,这种讨厌在开学一个月后的现在,已经达到了顶峰。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教室里喧闹起来。阮清欢正跟后桌的林淅雨抱怨。林淅雨是个清冷的美人胚子,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水墨画,只可惜性子太冷,话少得可怜。
“那个季沐言,简直就是班主任养的一条狗,专门盯着我咬。”阮清欢愤愤不平,把刚发的数学试卷揉成一团,“我今天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淅雨抬眼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点。
这时,一个穿着运动服、大大咧咧的女生冲了过来,一把勾住阮清欢的脖子:“哎哟我的姑奶奶,又在背后说谁坏话呢?我刚才可是听见‘季沐言’三个字了。”
这是沈延津,班上另一个活跃分子,跟季沐言的关系倒是意外地不错。大概是因为沈延津也是个直肠子,虽然闹腾,但不记仇,而且有什么不懂的题目问季沐言,他虽态度冷淡,却总会写下解题步骤。
“说那条疯狗呗。”阮清欢撇嘴。
沈延津哈哈大笑:“什么疯狗,那是咱们班长!我说清欢,你能不能消停点?昨天体育课你把篮球砸到体育老师头上,要不是季沐言拦着,你今天就得请家长了。”
“我宁愿请家长!”阮清欢瞪眼,“他凭什么每次都要扣我分?班上讲话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不见他去管?”
“因为他公正无私啊。”沈延津挤眉弄眼,顺手拿了阮清欢桌上的一块橡皮扔着玩,“再说,谁让你总撞枪口上。对了,听说他家里挺困难的,好像是单亲,还得照顾生病的妈妈。人家那是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了,哪像你,整天除了闯祸就是想着怎么对付季沐言。”
阮清欢愣了一下,家里困难?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季沐言就是个刻板、无趣、专门跟她作对的讨厌鬼。但这个信息并没有软化她对季沐言的反感,反而让她觉得更加烦躁——难道自己欺负一个家境不好的同学很有意思吗?不,这跟家境没关系,是他先来招惹自己的!
“我才不管他家里怎么样,”阮清欢别开脸,“反正我看见他那张冰块脸就想揍他。”
这边阮清欢还在磨牙,那边的季沐言却浑然不觉。他正低头整理着班级日志,修长的手指翻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沈延津蹦跶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桌子上:“喂,季沐言,放学去打球不?”
“不去。”季沐言头也没抬。他要回家给母亲做饭,晚上还要预习明天的课程,顺便想想哪里还能再兼职赚点钱。时间去哪儿都不够用,更别说浪费在娱乐上。
“真没劲。”沈延津撇撇嘴,却也没强求,转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你真打算把阮清欢那丫头往死里记啊?我看她都快被你逼疯了。”
季沐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阮清欢。那个像一团火,不,像一盆辣椒水一样的女孩。她的讨厌毫不掩饰,她的鲜活也毫不掩饰。在这个充斥着死气沉沉和小心翼翼伪装的世界里,阮清欢的存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尖锐的提醒。提醒他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他无法触及的可能。
“纪律就是纪律。”他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违反了,就该记录。”
“你啊,就是太死板。”沈延津叹气,跳下桌子,“不过也是,你是班长嘛。对了,周末我爸带了些补品,我给你妈送点过去?”
“不用。”季沐言拒绝得很快,“谢谢。”
沈延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劝,耸耸肩走开了。
快到午休时,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些。季沐言刚想趴下休息一会儿,前排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阮清欢!你干什么!”
季沐言抬头,只见阮清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而在他摊开的班级日志上,原本工整的记录旁边,多了一只歪歪扭扭、墨迹浓重的乌龟,正爬在他的名字旁边。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角。林淅雨拉了拉阮清欢的袖子,试图阻止她,但阮清欢甩开了她的手,下巴抬得老高。
季沐言看着那只乌龟,眼神沉了下去。那不是简单的恶作剧,那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衅,也是对他所坚守的那一点点秩序感的践踏。更重要的是,这本子他要交给班主任检查,阮清欢这一笔,是想让他难堪。
他缓缓合上本子,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没有像阮清欢预想中那样发怒,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阮清欢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阮清欢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那股嚣张的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漏掉了一小半。
季沐言站起身,拿起班级日志,走向讲台。他当着全班的面,重新翻开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涂改带,仔细地将那只乌龟覆盖掉。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的“违纪栏”里,工工整整地加上了阮清欢的名字,并在后面备注:损坏班级公物(班务记录本)。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阮清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再加一条。阮清欢,放学后留下来,把今天的黑板报擦了重抄。”
阮清欢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想到季沐言会是这个反应,不吵不闹,却用更冷静、更致命的方式回击了她。这比骂她一顿还可恨!
“季沐言!你……!”
“不服气?”季沐言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继续画。我有的是时间记录。”
说完,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季沐言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漠的线条。阮清欢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讨厌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讨厌季沐言。讨厌他的一板一眼,讨厌他的不近人情,更讨厌他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视她如无物的态度。
而季沐言,在阮清欢看不到的角度,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早上父亲那张贪婪的脸,想起医院催缴药费的单子,想起自己不得不戴上的这副名为“优秀班长”的面具。
阮清欢的讨厌,或许是一种幸运。至少,她活得真实,敢爱敢恨,不必像他一样,连情绪都要算计着表达。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阮清欢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狠狠瞪了季沐言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拿起黑板擦。
季沐言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里,看着阮清欢踮着脚,用力地擦着黑板上的字迹,粉笔灰呛得她直咳嗽,却倔强地不肯停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个张牙舞爪却又有点可怜的小兽。
他收回视线,将班级日志仔细收好。推开课桌时,一张纸条从桌肚里滑了出来。他弯腰捡起,上面是用稚嫩却张扬的笔迹写的一句话:
“季沐言,你等着,我跟你没完!——阮清欢”
季沐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迅速压了下去。那是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若无其事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沈延津正等他,远远地挥手:“走啊,季沐言!”
“嗯。”季沐言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身后,空荡荡的教室里,阮清欢还在跟黑板较劲。而季沐言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和阮清欢之间,那场名为“青春”的漫长拉锯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走在前面,背影挺直而单薄。十三岁的天空,湛蓝得近乎虚假。而他的世界,早已提前进入了阴雨连绵的季节。阮清欢是那季节里偶尔炸响的惊雷,虽令人厌烦,却也带来了一丝活气。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会知道,这场始于厌恶的相遇,最终会通向一个隔着人海才能说再见的结局。
季沐言走出校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拢了拢校服外套,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等着他回去热药的人。而关于阮清欢,关于那个画在他本子上的乌龟,关于那句“没完”,只能暂时被他锁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连同他那无法言说的青春一起,尘封起来。
这世间,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竭尽全力。哪还有余力去应付一场声势浩大的喜欢,或者,一场明目张胆的讨厌。
但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它让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相遇,让他们互相折磨,又让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最深的烙印。
隔着人海,再见。这四个字,在当时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梦。可季沐言隐隐觉得,或许从十三岁这年初秋,阮清欢用那支笔在他的班级日志上画下第一只乌龟开始,某些注定要消逝的东西,就已经开始了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