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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桌   霖县的 ...

  •   霖县的深秋,空气里已经能嗅到萧索的味道。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季沐言此刻的心情——干枯、嶙峋,毫无遮掩。
      周一的早晨,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和一肚子火气进了教室。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成绩有所下滑。”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在教室里切割,“尤其是个别同学,心思根本没放在学习上。阮清欢,你站起来。”
      正在抽屉里偷偷折纸飞机的阮清欢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纸飞机“嗖”地一下滑到了过道上。
      全班寂静,只有那纸飞机在地上打了个转。
      “数学32分,英语41分。你告诉我,你天天在想什么?”班主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上课走神,下课疯跑,连最基本的作业都抄不全。我再不管管你,你就要上天了!”
      阮清欢梗着脖子,一声不吭。她才不在乎分数,她在乎的是尊严。尤其是当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排季沐言那挺直的脊背时,那种被对比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里。
      季沐言是全年级第一。他那张写着满分的试卷,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平整的桌面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嘲笑着她的一切。
      “为了帮助你,也为了整顿班风,”班主任终于抛出了杀手锏,“从今天起,阮清欢,你跟季沐言坐一桌。季沐言是班长,你多向他学习学习,收收你的性子。季沐言,你有责任监督她的学习,也有责任管好她的纪律。如果她再敢在课堂上捣乱,我就找你问责。”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季沐言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同桌?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他的生活已经够拥挤了——父亲的索求、母亲的病情、繁重的学业,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需要再多一个像阮清欢这样易燃易爆的麻烦,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不仅意味着空间的压缩,更意味着他精心构筑的平静防线,将被彻底撕开。
      但他没有说话。抗议是无用的,在老师眼里,他是听话的班干部,是品学兼优的典范。拒绝,等于承认自己无法掌控局面,等于示弱。
      “老师,我……”阮清欢急了,她宁愿去扫一学期的厕所,也不想跟季沐言绑在一起。那跟在她脖子上套个枷锁有什么区别?
      “没得商量!”班主任一锤定音,“现在,收拾书包,换座位。”
      阮清欢气得眼眶发红,狠狠瞪了季沐言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仿佛季沐言才是那个幕后黑手。季沐言依然没有回头,只是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沈延津在后面踢了踢季沐言的椅子腿,小声嘀咕:“兄弟,自求多福吧。这下你有的受了。”
      季沐言没回应。他沉默地站起身,将自己的书本、文具一一收进书包,然后转身,走向教室后排那个原本属于阮清欢的、杂乱不堪的座位。
      阮清欢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巨大的声响,以此来表达她的不满。她故意把桌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中间留出了一条宽得能过火车的缝隙。
      季沐言看了一眼那条缝隙,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尺子,稳稳地压在桌面的中间。
      “三八线。”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许越界。”
      阮清欢差点气笑了:“你幼稚不幼稚?这是小学鸡才玩的游戏!”
      “如果你越界,”季沐言转过头,第一次正视她。那双总是低垂着、看似无波的眼睛,此刻竟然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就扣你十分。不管是纪律分,还是操行分。”
      阮清欢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窒,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发现,季沐言生起气来,并不像沈延津那样咋咋呼呼,而是一种极致的冷,像寒冬腊月里的冰锥,直直扎进人心窝子里。
      “哼。”她别开脸,算是默认了这条不平等条约。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阮清欢听得云里雾里,困意一阵阵上涌。她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刚剥开锡纸,准备往嘴里塞,一只修长的手横亘过来,精准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冰凉,带着薄薄的茧。
      阮清欢浑身一僵,抬头撞进季沐言毫无情绪的眸子里。
      “上课吃东西,扣两分。”他压低声音,另一只手已经在那本黑色的班级日志上记了一笔。
      阮清欢气得牙痒痒,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只能用口型无声地骂他:“变态!疯狗!”
      季沐言置若罔闻,直到确认她把巧克力放了回去,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继续听课,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下课铃一响,阮清欢就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冲到林淅雨的座位旁告状。
      “淅雨,你看见没?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我不顺眼!”阮清欢扯着林淅雨的袖子,气得眼圈都红了。
      林淅雨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阮清欢,看向那个依然坐在座位上、安静做题的少年。她轻轻拍了拍阮清欢的手背,声音清冷:“他只是在执行规则。清欢,你确实违反纪律了。”
      “连你也帮他说话!”阮清欢觉得孤立无援。
      沈延津凑过来,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我说清欢,你就认命吧。季沐言这人就这样,六亲不认。上次我上课喝水,他都给我记下来了。不过……”沈延津话锋一转,凑近阮清欢耳边,“你有没有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讨厌你?真的讨厌你,直接告诉老师把你赶出去就行了,何必亲自盯着?多累啊。”
      “他那是享受掌控别人的感觉!”阮清欢咬牙切齿。
      沈延津哈哈大笑,拍了拍季沐言的肩膀:“听见没?阮大美女说你享受掌控欲呢!”
      季沐言笔尖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沈延津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伪装的表面。
      是的,他很累。每天在学校维持着完美的假象,回家面对一地鸡毛,现在还要分出精力来看管这个随时会爆炸的“麻烦”。但他不能放手。班主任把这当作一项任务交给他,他必须完成。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半途而废”这四个字。哪怕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助学金评定,为了老师眼中的“可靠”,他也必须把这个“差生”按住。
      中午放学,季沐言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医院给母亲送饭。阮清欢故意挡在他座位外面,不让他出来。
      “让开。”季沐言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
      “你凭什么扣我分?”阮清欢仰着头,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凭我是班长。”季沐言语气平淡,“凭你违反了纪律。”
      “你就是针对我!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学习成绩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阮清欢口不择言,只想刺痛他。
      季沐言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像刀锋:“我针对你?阮清欢,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针对一个除了闯祸什么都不会的人。让开,别挡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阮清欢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季沐言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阮清欢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委屈和恼怒。她觉得季沐言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有时候又像是在看某种……可怜虫。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比沈延津的嘲笑更让她难受。
      下午上学,阮清欢特意晚了几分钟到,想避开季沐言。结果刚进教室,就看见季沐言已经端坐在那里,桌面整洁,连她那半边乱糟糟的桌面都被顺手整理过了。书本码放整齐,铅笔削好了放在笔槽里,连那块被她揉皱的纸巾都被丢进了垃圾桶。
      阮清欢愣住了。她以为季沐言会把她这里当成垃圾堆,不屑一顾。
      “看什么?”季沐言没抬头,“保持桌面整洁是中学生守则第三条。你做不到,我可以帮你。但我会如实记录。”
      阮清欢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她只能愤愤地坐下,故意把椅子弄得吱呀作响。
      然而,真正让阮清欢感到挫败的,是自修课上的那次测验。
      那是一次随堂小测,题目很难。阮清欢咬着笔杆,对着试卷发呆。她偷瞄了一眼季沐言的卷子,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答案,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就在她试图多看两眼的时候,季沐言突然侧过身子,用胳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答案。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阮清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不甘心,趁着季沐言低头翻书的瞬间,又伸长了脖子去看。这一次,季沐言直接合上了试卷,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再看,视为作弊。”他说,“扣二十分。”
      阮清欢彻底炸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季沐言!你欺人太甚!”
      全班同学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季沐言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坐下。扰乱课堂秩序,再加扣五分。”
      阮清欢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死死瞪着季沐言,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
      季沐言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他的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疲惫。他不想这样,但他别无选择。在这个充满了规则的世界里,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对这些规则的绝对掌控。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混乱的生活里,找到一丝虚假的安定。
      放学后,阮清欢又被留下来罚抄课文。季沐言没有立刻走,他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看书,陪着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教室,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阮清欢一边抄,一边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沐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又倔强的背影。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阮清欢的讨厌,是那么的纯粹和直白。她不像大人那样虚伪,也不像生活那样沉重。她的讨厌,就像秋天的风,虽然凉,却能吹散心头的闷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别哭了”,或者“早点抄完回家”。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班级日志,看着上面阮清欢那一栏密密麻麻的扣分记录,停顿了许久,然后用涂改带,轻轻地涂掉了其中的两条——那是在他心情最糟糕的时候记下的,其实并不那么合规矩。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日志,背起书包,轻声说道:“抄不完明天继续。记得关灯。”
      阮清欢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捏得更紧了。
      季沐言走出教室,关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长,孤独地投在墙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不仅仅存在于那张课桌上,也横亘在了他和阮清欢之间。他们是同桌,却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世界。她是肆意生长的野草,而他是被石头压住的幼苗,拼命挣扎,只为求得一丝缝隙里的阳光。
      他走到楼梯口,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早上从桌肚里掉出来的,阮清欢写着“没完”的那张。他没有扔掉,而是鬼使神差地留下了。
      或许,这场漫长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在教室里哭泣的女孩,终有一天,会成为他青春里,最疼痛也最明亮的一道伤疤。只是现在的季沐言,还读不懂这份宿命般的伏笔。他只知道,今晚回去,又要面对父亲可能的骚扰和母亲痛苦的呻吟。
      隔着一扇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在那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不是扣了阮清欢的分,也没有人会在乎,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班长,心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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