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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 夜访 赵元衡 ...


  •   赵元衡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在别苑的凉亭里碰了阿萝的嘴角。

      他后来在很多个夜里想,如果当时他没有伸手,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不一样了。她不会用一个"十七年"把他堵得哑口无言,不会把他从"可争取的人"划到"欠了人情的人"那一栏。他说不定还能在她心里留一个更体面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有趣的朋友"。

      但他碰了。

      他碰她的时候,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那时说的是"我就问问陆砚碰过你没有",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猫。但他自己知道,他伸手的那一刻,指尖蹭过她嘴唇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一拍里的东西不干净,不纯粹——不是欣赏,不是逗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起了心思之后,忍不住想试探边界的欲念。

      他后来跟自己说,那一下是"想知道她会不会躲"。可他在深夜里仔细回味的时候,他清楚得很——他当时真正想的,是"她的嘴唇是什么触感"。

      他碰了。温热的,软润的,像一片合拢的花瓣。那个触感后来在他指尖挂了好几天,他写字的时候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下笔杆,想起那天指尖擦过的弧线。

      赵元衡把这个秘密藏得很深。深到赵元珠不知道,深到阿萝本人不知道——她大概以为他只是"逗她玩",以为他伸那一指就像伸一指拨弄桌上的花瓣一样,没有重量。

      他知道她高看了他。

      阿萝这个人看着聪明,但其实对人有种近乎本能的善意。她总觉得他"是个君子"。在别苑凉亭里,她被他碰了之后没有躲,没有骂,而是退了一步把他十七年的账目数了一遍,然后对他说"世子您是好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防备,没有厌恶,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的笃定。

      赵元衡当时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是复杂的。有一半是松了口气——她没把他当登徒子。另一半是更隐秘的、他不敢深想的——如果她那时候把他当登徒子了,他会怎么做?会收手吗?还是会觉得反正已经被看穿了,不如再进一步?

      他在后来很多个夜里逼自己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本身,就让他觉得自己在阿萝面前的那个"君子"形象掺了水。

      阿萝婚后第一年,赵元衡去她铺子的次数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多。

      他每次都给自己找理由。替元珠带个话、路过顺便、新得了酒让她尝尝味道。他的理由充分得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但他坐在铺子角落里翻书的时候,目光会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落。她忙着揉面的时候他看她揉面,她弯腰整理货架的时候他看她露出的那截后颈,她笑的时候他看着她弯着的眼角和翘着的嘴角。

      有一次她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她的鼻尖沾了一小片黑灰,自己没察觉,站起来拍拍手去端蒸笼。赵元衡坐在角落里看着她鼻尖那片黑灰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一整个下午,没有提醒她。

      他不想提醒。那片灰在她脸上,他就有了一个在脑子里反复描摹的借口。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檐角滑落下来,他想的是——如果她没有嫁人,如果那十七年的账本上写的不是陆砚的名字,他会不会在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的时候走过去,弯腰替她把鼻尖那片灰擦掉,然后说一句"脏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了,袍角在暮风里翻了一下。

      那之后他又去过几回。每回去都坐在老位置,翻同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的日子看起来过得很好,陆砚虽然不是那种会当面说甜言蜜语的人,但赵元衡看得出来——她忙的时候灶台边的水壶总是温的,她累了靠在后院躺椅上睡着的时候肩上会多一件外袍,她跟陆砚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种只有被好好对待着的人才有的松弛。

      赵元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应该为她高兴的,他确实也为她高兴了——高兴占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他不知道该怎么分类,压在心里某一层夹层里,不打开就不会碰到。

      有一回他夜里从城外回来,马车经过柳条巷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停。他下了车,让车夫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夜色深了,柳条巷安安静静的,两旁人家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阿萝那间小宅在巷子中段,院墙不高,隔着墙能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亮堂堂的。

      赵元衡站在院墙外面,隔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他隐约听见阿萝在笑,然后是陆砚低低的嗓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接着阿萝又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站在墙外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凉丝丝地拂在他脸上。他把手负在身后,站得笔直,姿态闲散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子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车夫问他"世子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散步",上了车。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赵元衡靠进车壁里闭了眼。车厢里很暗,只有车檐灯笼的光从帘缝漏进来一丝,在他眉骨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想起窗纸里透出来的那线暖光,又想起她鼻尖沾着黑灰蹲在灶台前的样子。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慢慢地把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了又觉得没意思,又收起来了。

      阿萝怀孕的事,他是从赵元珠嘴里知道的。

      那天赵元珠跑进他书房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喊:"哥!阿萝有喜了!我刚刚听她铺子里周细娘说的!她让我别往外传但我忍不住告诉你——"

      赵元衡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他低头看着那团墨渍,把笔搁下,抬头看着赵元珠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多久了?"

      "听说刚满两个月!"赵元珠已经开始盘算着要送什么东西了,"我回头打一对长命锁——哎哥你觉得金的还是银的好?金的会不会太俗了?银的好像——"

      "银的吧。"赵元衡打断她,声音平平的,"银的衬她。"

      赵元珠得了答复就跑了。赵元衡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渍。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揉掉了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提笔蘸了墨。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上回去她铺子里的时候——大约是两个月前。那天她端了茶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没看她,只道了谢。她好像也没什么异样,跟往常一样在灶台和柜台之间穿梭。他只记得她弯腰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扶了一下桌沿才直起来。他没多想,以为她累了。

      如今想起来,那时候大概已经有了。

      赵元衡把笔搁下了。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折好压平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丛海棠花枝还光秃秃的,冬日的日头薄薄地照在枝条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冷光。他看着那丛花枝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一个画面——她弯腰扶桌沿的那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按了一瞬才松开。他当时看见了。他没有问。

      如果那时候他问了,她大概会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乏",然后继续忙。他就是太清楚她会这么说了,才没有问。怕问了之后自己会想太多,怕问了之后那些被他压在夹层里的三成东西会翻上来。

      赵元衡对着那丛光秃秃的海棠花枝,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淡的涩意——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来了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滋味。如今尝到了,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就是像陈年的桂花酒,入口的时候绵甜,咽下去之后喉间留下一层挥不去的温热。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冬日的日头从东移到了西,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的光影交替。最后他伸手把那扇窗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了起来。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得给她备一份厚礼。"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研墨。这一次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他在纸上列了一张长单——上好的燕窝、阿胶、温补的药材、几匹南边新贡的细棉布、一对细银打的长命锁。写完了端详一番,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送给阿萝。别让元珠知道是我列的。就说她自个儿挑的。"

      他把单子折好压在一本书里,搁在案角。

      过了两日,赵元珠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阿萝收了我的礼啦",赵元衡正在喝粥,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赵元珠又说"我还给她带了我自己煮的鸡汤——虽然煮糊了但是阿萝喝了一口说好喝",赵元衡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鸡汤还是别给人喝了,你想让她补身子还是想让她中毒。"

      "哥——"

      "下回让府上厨娘煮了送去。就说是你煮的,别让她知道。"

      赵元珠扁了扁嘴走了。赵元衡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了一下。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冬日的天光清亮亮的,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伸向淡蓝的天际,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米粒似的芽苞。

      春天快要来了。

      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大约会在夏天或者秋天出生。到时候该会走的时候他会走路,该会说话的时候他会说话。那间小宅里会多一个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追在阿萝身后,喊她"娘",喊陆砚"爹"。赵元珠大概会追在后面喊"小祖宗你慢点儿",陆太傅大概会坐在廊下看着笑,阿萝大概会蹲下来张开胳膊等着那个小小的人扑进她怀里。

      赵元衡想着这些画面,把粥碗端起来继续喝完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粥是温的,厨娘煮得正好。他喝完的时候碗底剩了一粒米,他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他把空碗放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第一道融开的细纹。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角,往外走。长随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东市绕一圈"。他出了顺王府的大门,沿着长街慢慢地走着。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但日头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

      他走过柳条巷的时候没有停。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目光往那扇熟悉的院门方向落了一瞬。院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她大概正在灶台前忙活着,手边也许放着一碟新剥的核桃仁,陆砚也许在里面帮她递盘子。

      赵元衡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不用站在墙外听她的笑声了,因为她的笑声已经藏在了那缕白烟里,飘过院墙散进了冬天的空气里。他经过的时候吸一口气,就能闻到其中那一丝暖融融的甜。

      他走过柳条巷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赵元衡叫住他买了一串,拿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吃,就那么举在手里,让它跟着自己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他在想,阿萝如果知道她被人偷偷惦记过这么些年,大概会笑他。她会弯着眉眼说"世子您太闲了",然后给他递一碟新蒸的点心,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朋友一样。

      赵元衡举着那串糖葫芦走过长街,冬日的日头把他月白的袍子晒得暖融融的。他走得不快不慢,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慵懒弧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是买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娃娃的。

      他想着等那孩子长大一点,能跑能跳了,路过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把这串糖葫芦递过去。那孩子大概会奶声奶气地叫他"叔叔",他大概会弯下腰摸摸那孩子的脑袋,说一句"你娘做的桂花糕比这个好吃多了"。

      然后他就会起身走开,继续过他顺王府世子的日子。看花喝酒翻闲书,偶尔路过一间点心铺子的时候放慢脚步往里面望一眼。

      他这辈子也许还会遇见别的人,也许不会。但在那之前,他想先把这串糖葫芦送出去。

      赵元衡走过了长街尽头,拐了个弯,那串糖葫芦在冬日的日头底下红艳艳地亮着,像一小串灯笼。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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