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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春扰 赵元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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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珠的婚礼办了三天。
头一天是正宴,顺王府摆了一百二十桌流水席,从府门口一直铺到了两条街外。赵元衡穿着簇新的玄金锦袍坐在主位上,替妹妹和妹夫挡了半个时辰的酒。沈望那个女婿比他想象中能喝,敬酒的时候端盏的手稳得像没沾过一滴,赵元衡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给这个妹夫加了半寸分。第二天是回门宴,赵元珠穿着大红嫁衣牵着沈望的手跨进顺王府的门槛时,赵元衡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妹妹那张比从前多了几分温软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第三天府里打扫收拾,宾客散尽,满地的红绸和残酒被一车一车地拉出去,顺王府重新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的顺王府,让赵元衡觉得有些空。
他坐在书房里翻那本翻了三年还没看完的旧书,翻了三页发现字在眼前过了一遍进不去脑子。他搁下书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满脑子是赵元珠那天跨门槛时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哥你以后一个人了别老闷着"。
他睁开眼,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春末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了枝头,被风一吹落了一地的碎瓣。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院子确实太安静了。从前赵元珠在的时候,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咋咋呼呼的喊声,如今那声音去了沈府,隔了好几条街传不过来。
第二天赵元衡出了一趟门。他谁也没带,就一个人骑了匹马,沿着官道往城外走。长随追出来问"世子您去哪儿",他摆了摆手说了句"去城外住两天",头也没回。
他骑马走了大半日,到了京郊南边一片他没怎么来过的镇子。那镇子不大但热闹,依着一条小河,两岸开着茶肆酒馆和杂货铺,春日午后的日头晒得河面上碎金闪闪的。赵元衡在镇上找了家清净的茶楼要了壶茶,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暖融融的白光,街角有个卖糖画的老头被一群小孩围得水泄不通,河上有条小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层空落落的东西被这镇子的烟火气填了一些进去。他喝完那壶茶,付了茶钱下了楼,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逛着。
路过一间卖手工竹器的铺子时,他停了一下。铺子门口摆着一排新编的竹篮,编得精巧结实,他低头看的时候,一只篮子里的竹篾条被他的靴尖带了一下,从篮子边缘翻了出来,落在青石板地上。赵元衡看了一眼,弯腰准备捡起来放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的?"
那声音不高,但脆生生的,像一颗冰珠子砸在瓷盘上。赵元衡的手停在半空中,偏过头去。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竹器铺子的门口。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着,内眼角收得窄而深,瞳仁漆黑,像两枚被河水冲了许久的墨色石子浸在清冽的泉眼里。此刻那双眼睛正瞪着他,里面盛着满满的火气,但因为眼型的缘故,她瞪人的时候并不显得凶悍,反而带着一种凌厉的、鲜活到让人移不开眼的明艳。
她的眉毛生得极好,不是闺秀们精心描画的细弯柳叶,而是天生的浓淡相宜,眉峰微微挑起,落在那双凤眼上方像两笔写意的墨痕。鼻梁直而挺,从眉心一路滑下来收得干净利落,鼻尖微微翘着一点弧度。她的嘴唇是偏厚的,上下唇肉感饱满,唇形像两瓣合拢的桃花,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抿着,唇色是天生的浅朱,不涂胭脂也泛着一层润泽的红。
她的脸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整张脸的骨相极好,颧骨不高但撑得住轮廓,下颌收得干净,从侧面看是一条利落的弧线。她的肤色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的瓷白,是日头晒过之后的暖蜜色,细腻中带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被春日的阳光泡透了似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腰上系着一条粗麻围裙,袖口挽到了肘弯上面,露出来的那段小臂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在日光下泛着暖蜜色的柔光。
赵元衡站在那里,把这张脸看完用了大约两息的时间。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角,在唇形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那双漆黑的凤眼。他忽然觉得,这镇子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
"你笑什么?"那姑娘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瞪得更凶了。她那双凤眼本来就生得凌厉,一瞪之下眼尾挑得更高了,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山猫,"撞坏了别人的东西你还笑?你家里没人教过你做错了事该说什么?"
赵元衡把嘴角那道弧度收了收,往后退了半步。他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把剪竹篾的剪子,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槛里面,另一只手指着他脚边那根被他蹭翻在地的竹篾条。
"那根篾条我编了半个时辰!"她蹲下来把那根竹篾条捡起来捏在手里晃了晃。她蹲下的时候,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下来,在她蜜色的颊边晃了晃,又被她用手背不耐烦地拨开了。篾条边缘裂了一小道口子,确实不能用了。她站起来抬眼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顺王府门客们常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就是一种纯粹的、被惹毛了之后的火气。
"你看着人模人样的,走路不看脚下。你知不知道这根篾条我削了四遍才削出这个薄度?你说赔就赔?你拿什么赔?"
赵元衡站在她面前,被她兜头骂了一通。她骂人的时候眼角微红,鼻翼微微翕动着,那双漆黑的凤眼亮得灼人。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的铺子门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她的睫毛不算长但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了一片细小的阴影。她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大概是方才忙活时出的,在光里微微泛着亮。她的嘴唇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合着,上唇中央那一道浅浅的唇珠在光里格外分明。
赵元衡忽然想起一个词。他从前在书上看过,说"艳"这个字,三分在骨相,七分在生气。他当时没太懂,如今站在这个姑娘面前,被她瞪着被她骂着,看着她那双因为生气而格外鲜活的凤眼和因说话而微微泛红的唇珠,他忽然就明白了。
"对不住。"他拱了拱手,"我走路没看脚下,踩坏了你的篾条。多少钱,我赔你。"
那姑娘看着他,目光从他拱着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像是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赵元衡生得好看,他是知道的,但在这姑娘脸上他没看到任何惊艳或羞怯的反应,她只是把他从头到脚审了一圈,然后不屑地"嗤"了一声。
"不要你赔钱。你赔钱我上哪儿找那么薄的篾条去?"她转身往铺子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同批的。"
她转身进了里间。赵元衡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的背影。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后颈那一小片被日头晒成暖蜜色的皮肤露了出来,弧度流畅,颈线修长,碎发在颈侧蓬松地散着。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
铺子不大,靠墙摞着一排排竹编的器物——篮子、筐子、簸箕、竹帘,整整齐齐的,每一件都编得精细。靠里的案上摊着半只编了一半的竹筐,竹篾条在案面上纵横交错着。赵元衡的目光从那些器物上滑过,最终落在案边一张小几上——上面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光亮,旁边搁着一把极小的、磨得光滑的竹篦梳。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姑娘看着凶巴巴的,倒也会在编竹筐的间隙对着镜子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
不多时那姑娘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新篾条。她走到案边蹲下来,把篾条一根一根地比着——比了一根太粗,放回去;又比了一根太宽,放回去。她翻了好一会儿才挑出一根薄度差不多的,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看这根。行不行。"
赵元衡走过去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半张案桌面对面蹲着,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日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的线条照得纤毫毕现。他看到她的睫毛确实不算长,但密,从侧面看像一把小扇子,微微往上翘着。他看到她眼尾那道上挑的弧线里藏着一颗极小的痣,芝麻粒大小,浅褐色的,在蜜色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凑近了日光下才显出那一痕淡色。他看到她的唇确实没有涂胭脂,是天然的血色,上唇中央那道唇珠饱满得像一颗熟透了的小樱桃,下唇微厚,唇线分明。
"行。"他说。
那姑娘"嗯"了一声,把篾条放在案上,拿起剪刀开始修边角。她低头忙活的时候不说话,剪子咔嚓咔嚓地响着,竹屑簌簌地落在案面上。赵元衡蹲在对面看着她。她的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得明晰,鼻梁的高度和下颌的弧度搭配得恰到好处,不说话的时候那股凌厉的劲儿收起来,整个人显得沉静又专注。她的唇微微抿着,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了一点点,整个人全副精神都在手里那根篾条上。
"你叫什么?"他问。
那姑娘剪子的动作没停:"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踩坏了你的东西,得知道赔给谁。"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审度的、不太信任的光,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的来路。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剪篾条:"阿芷。姓陈。"
"陈姑娘。"
"别叫这么客气,叫阿芷就行。"她把修好边的篾条放进篮子里的特定格位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个头不算高,但那股劲儿足得很。那双凤眼从上到下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瞬,然后移开了。
"行了,篾条换了新的,你走吧。以后走路看着点。"
赵元衡站起来,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案角。阿芷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又看了他一眼:"说了不要你赔钱——"
"不是赔篾条的。"赵元衡看着她,日光正好落在她眼尾那颗极小的浅褐色痣上,他把它看得清清楚楚的,"是买你刚才骂我的那盏茶的功夫。"
阿芷愣了一下。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漆黑的凤眼里浮起一种介于"这人是不是有病"和"算了懒得跟他计较"之间的复杂表情。
她伸手把那块碎银子推回去,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拿走。我骂人不收钱。"
她推银子的时候,指尖擦过了他的指尖。触感带着薄薄的茧,是常年编竹器磨出来的,不软,但温热。
赵元衡感觉到了。他的指腹微微收了一下,面上不动,把银子收回袖中,朝她拱了拱手:"那今日打扰了。改日若经过,再来看看你的竹器。"
阿芷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想确认什么。那双凤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的黑和周围暖蜜色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人忍不住想把目光再落久一些。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去继续忙那半只没编完的竹筐了。
赵元衡出了竹器铺子,沿着河边继续走。春末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河泥的气息。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尖——方才被她碰到的那一截,还残留着一丝微温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的方向。靛蓝布裙的姑娘已经重新蹲在了案前,侧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勾出一道专注的轮廓。从远处看,她那张脸被光映得格外清晰——眉眼间的凌厉还在,但被专注压下去了一层,嘴唇微微抿着,后颈那截蜜色的皮肤在碎发间若隐若现。
赵元衡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他见过许多美人。宫里出来的、江南来的、京城勋贵人家的闺秀,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的美是有攻击性的——那双上挑的凤眼天生带着三分凌厉,饱满的唇形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无声地表达一种"我不怕谁"的野性。她的美不是在画上挂着的,是活的、烫的,像一把新淬的火,落进他这种看惯了温吞景致的人眼里,灼得他心口一颤。
他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看着水流在脚边潺潺地淌着。他把右手的指尖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她指尖擦过他时的温度。薄茧,温热,利落的力道。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真实些,带着一种"意外"的、猝不及防的轻快。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那间竹器铺子。
阿芷正蹲在门口给新编的竹篮上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青色的布衫,腰上还是那条麻围裙,头发绾得比昨天整齐些,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白花——不知道是什么野花,指甲盖大小,缀在蜜色的鬓发间,像一滴奶白色的露珠。她看见他走过来,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赵元衡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嫌脏,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的书房里看花。他坐下来的时候离她近了些,看见她鬓边那朵小白花的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从什么枝头摘下来别上的。
他顺着她低垂的眼睫看下去,日光正好把她的侧脸照得分明——她专注的时候唇会微微松开着,唇珠饱满地在光里泛着一点润亮。
"想看看你上回那半只竹筐编完了没有。"
阿芷瞥了他一眼,没赶他走。她低头继续刷漆,刷了两下开口:"你是京城来的吧?"
"嗯。"
"来这边做什么?"
"散心。"
阿芷"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你们这些城里的公子哥,动不动就散心。吃太饱了撑的。"
赵元衡被她这句话顶得一噎,随即笑了:"你说得对。"
阿芷瞥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料到他居然认了,嘴角动了动。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凌厉的凤眼会微微弯下去,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唇珠在笑意里更加饱满,整张脸从"凌厉"忽然变成了"又凶又好看"。她低头继续刷漆,刷完了把手里的刷子在旁边水桶里涮了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伸懒腰的时候,浅青布衫的衣料绷在肩背上,显出流畅的线条。后颈那截暖蜜色的皮肤被日光晒得透亮,碎发在颈侧蓬松地散着。
赵元衡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日光恰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她的轮廓在光里格外清晰——眉眼、鼻梁、唇形,每一笔都像是有人特意用心画过的。
他说:"阿芷。"
她低头看他:"干嘛?"
"你长得很好看。"
阿芷愣了一下。她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蜜色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极浅的绯色,一路蔓到了颊侧。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少来这套。你这种公子哥油嘴滑舌的我见得多了。"
赵元衡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她别过去的脸只留给他一个侧影,但那层从耳根漫到颊侧的绯色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些。他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努力压住什么弧度的嘴唇,看着她颤动了一下的睫毛和那截被日光晒得透亮的后颈,把她所有的反应一样一样收进了眼底。
"我说的不是好听话。"他的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赵元衡自己都很少用的、认真的语调,"是实话。"
阿芷把脸转回来瞪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凤眼里还带着火气,但火气底下有一层他自己看得分明的东西。她瞪了他两息,然后转身进了铺子,门板在她身后"啪"地合上了。但合上之前赵元衡听见她闷声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
"那后天来。"
门板里面没了声音。赵元衡站在门口笑了一声,负着手沿着河边走了。
后来的事,赵元衡后来想起的时候总觉得像做梦。那个镇子他连着去了小半个月,每次去都坐在阿芷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看她编竹筐。她骂他的次数从一天三回降到一天一回,再到后来有一天她不骂了,只是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说了句"你话真多"。
赵元衡端着那杯茶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在日光里低头编竹筐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蜜色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唇珠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整个人的凌厉褪去,换了一种沉静的、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目光的好看。
他喝着茶,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