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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 惊鸿 赵元衡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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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衡第一次见江阿萝那天,其实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他刚从城外别苑回来,一身风尘还没来得及换,赵元珠的院子里就闹翻了天——隔着一道月洞门他都听见自家妹妹在屋里哈哈大笑的声音,笑得前仰后合的,跟着杯盏在桌面上磕碰的脆响。赵元衡揉了揉眉心,抬脚走了进去,想着把那个疯丫头拎回来安静一会儿。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里面的笑声正好落了一拍。
赵元珠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腮帮子鼓着。她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照进去,那姑娘正侧对着门口坐着,手里端着茶盏,刚说完什么话正在笑。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极柔和的轮廓,鼻尖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着,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又得意又坦荡。
赵元衡站在门口,目光从她弯着的眼尾滑到她翘着的嘴角,滑到她鼻尖那颗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的痣,最后落在她端着茶盏的那只手上——手指细白圆润,指尖微微泛着粉,指甲缝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两息。然后跨进了门槛。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大清了。他问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行了礼说"民女江阿萝",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跟她的笑容一样坦荡的利落。他吃了她做的桂花糕,评价了一句"不错",她弯了弯眼睛说"世子过奖"。他看了她一眼,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杏眼里明晃晃的,像一捧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他当时想的是——这姑娘长得真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他赵元衡见过的人不少,宫里的、府里的、南来北往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但江阿萝不一样。她的美不在五官的精致上——虽然确实精致,眉是眉眼是眼的——而在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堂。她不躲人,不怯场,被人打量的时候不羞不怒,就坦然地站在那里,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知道你在看她,但她不在意,甚至觉得你看了她是你赚了。
赵元衡那天晚上回了书房,坐灯下翻了一页闲书,没翻进去。他搁了书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忽然又浮出那张侧脸——鼻尖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暖光,弯着的眼尾带着一点狡黠的灵动,好像她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他睁开眼,把那页翻不进去的闲书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进去了。但那颗小痣在他脑子里挂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找人查了江阿萝的底。不是查她跟陆砚的关系,那个他早就知道了。他查的是她这个人——她从哪里来,怎么开的铺子,怎么给父亲翻的案。暗卫司那边的消息他拿不到,但顺王府自己的渠道也能拼出个七八成来。他看到那一摞卷宗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
一个商户女,家道中落,父亲入狱。在京城一无所有地开了间点心铺子,从蹲在门槛上卖糕开始,一点一点撑起来。给父亲翻案的时候翻墙进过陆府换药、在废仓里拿匕首追过盐运司的幕僚、为了递折子进自己府上求过他——他记得她来求他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月白的棉布衫子,头发用素银簪别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他面前把陆太傅的折子放在他案上,说"世子,这封信您能替我递进去吗"。
他当时看她的时候,看见她眼底那层连着熬了好几夜的薄青色,也看见她放在案上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但指节是攥紧了的。
她怕。但她没有退。
赵元衡把那些卷宗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的那丛海棠花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弯着眼角笑的时候的样子,又想起她攥着折子站在他面前时眼底那层薄青色的阴影。一个人能把两种样子都活得那么真,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
他后来去她铺子的次数,比他跟自己承认的要多。起初是"替元珠带个话",后来是"路过顺便",再后来连理由都不找了,提着食盒推门进去,她正蹲在灶台前面烧水,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浮起那种熟悉的、坦荡的笑意:"世子又来'路过'了?"
赵元衡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笑。他在别人面前是顺王府的世子,慵懒从容的,什么都不在意的。但在这间窄小的点心铺子里,在灶台白汽和桂花甜香混在一起的空间里,他觉得他不用端着。
她看他跟看旁人没什么区别——不看他的身份,不巴结他,也不怕他。她跟他说话的语气跟跟赵元珠说话差不多,偶尔还损他两句:"世子上回说桂花酒好喝,这回带的是不是同一个方子?要是换了新的我先说好,我嘴刁。"
赵元衡每次被她损了,不恼,反而觉得有意思。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无非两种——敬着,或者躲着。只有江阿萝是第三种,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人来对待。
来他府上做客的时候会带一盒新蒸的点心,走的时候会提醒他"世子你披风忘带了",偶尔他来铺子里坐得太久耽误她做生意,她会毫不客气地把他从柜台前面赶走:"去去去后面坐,挡着客人了。"
他有时候会在铺子里坐一整个下午。坐在角落里那张他自带的小马扎上,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忙着招呼客人、包糕、收钱,动作利落又轻快,裙摆扫过柜台边缘的声响细碎清脆。她有时候忙完了会端一杯茶放到他手边,冲他笑一下:"世子今天怎么这么闲?"
他就把书页合上,抬头看她:"来看看你铺子里的生意好不好。元珠惦记着你那新调的枣泥糕,催我来问问。"
"那你回去跟她说,明天过来吃。"
"好。"
他抱着那本书坐在角落里,看她继续忙。窗外的日头从东到西,在青砖地面上慢慢爬了半个屋子。他走的时候她正在后灶蒸新糕,白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把她的背影蒸得朦朦胧胧的。他放下空茶盏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白汽还在往外冒。
那天晚上赵元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面前的灯盏亮着,他把那本在铺子里翻了一下午的旧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丛被夜色笼着的海棠花枝,想起一个画面——她踮着脚去够灶台上层的蒸笼盖,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柔和又鲜活,鼻尖那颗小痣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她够不着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然后又踮了一次,终于把盖子掀开了,白汽扑了她满脸,她"嘶"了一声缩回手吹了吹指尖。
赵元衡闭了一下眼。他承认,那张脸他记了很久。他赵元衡这辈子见过许多人,但能让他记这么久的,只有这一个。
他后来在那家点心铺子外面的槐树底下站过几次。不是特意去的,就是回府路上"顺路"绕了一下。有时候她还在铺子里忙,他就站在树影里看一会儿。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枚月牙,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像是替她描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她低头揉面的时候碎发垂在颊侧,她就用沾着面粉的手背把那缕头发拨开,于是鬓边便多了一道白痕。
赵元衡在树影里站着,心想,这个人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摆在画上让人远远看的美,是活生生的、带着灶台烟火气的、笑的时候会皱起鼻尖的美。他看着看着就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
后来陆砚来了。赵元衡站在树影里看着那个清冷的男人走进铺子,看着她迎上去冲他笑——那笑容跟冲他笑的时候不一样,里面多了一层他从来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过的东西,像是冬天从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线暖光,细碎的,绵长的,贴着那个人就不撒手了。
赵元衡在树影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暮色从檐角滑落下来,在他月白的袍角上拖了一道暗影。他负着手走着,脸上那层惯常的慵懒笑意还是挂着的,但底下的东西他自己清楚。
他喜欢过一个人。那人在他面前弯着眼角笑过,站在他面前攥着折子发过颤,踮着脚够过灶台上的蒸笼盖。那张脸他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该放下了。
可他还是会在路过那间点心铺子的时候放慢脚步,目光往那个鹅黄衫子的身影上落一瞬,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赵元衡推开书房门坐下来的时候,灯影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沉静的轮廓。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旧书,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圈。圆的,边缘微微有些歪,像一颗糖。
他把书合上,吹了灯,靠在椅背里闭了眼。窗外的月色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清朗的眉眼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他闭着眼笑了一下,低低地、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真是好看。"
他说的是初见时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是那颗鼻尖上的小痣。是她踮脚掀蒸笼盖时皱起的鼻尖。也是那之后许多年里,他每次偶然遇见的、那个人的每一个瞬间。
赵元衡在月色里慢慢沉入了睡意。梦里还是那间窄小的点心铺子,桂花的甜香从灶台那边飘过来,白汽缭绕间一个鹅黄衫子的身影正弯着腰往蒸笼里摆新捏的糕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鼻尖那颗小痣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春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月白的袍角拂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