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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圆满 那年 ...


  •   那年入冬的时候,阿萝的铺子开了第三家分号。

      第三家铺面开在城北的一条新街上,离顺王府只隔了两条巷子。铺面不大,但朝东,每天上午日头正好晒进来,把柜台上的点心匣子照得暖融融的。阿萝站在空铺子里环顾了一圈,正在盘算怎么布置货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石榴红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江阿萝!你开铺子开到我门口来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赵元珠叉着腰站在门槛上,腮帮子鼓鼓的,一双杏核眼瞪得滴溜圆。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些,五官长开了,从前那种圆润的稚气正在被一种更加明艳的英气取代,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一点没变。

      阿萝回头看见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正要跟你说呢,你就自己跑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面墙挂什么样的货架好看。"

      赵元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地凑过来跟她一起比划着墙面的尺寸。两个人蹲在空铺子的地上一人画了一张草图,争论了半天到底是用竹架还是木架,最后阿萝拍板说"用你画的这个",赵元珠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阿萝,"她蹲得腿麻了扶着墙根缓了缓,忽然偏头看着阿萝,"你成亲都两年了,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以为你嫁了人就不爱出来折腾了。"

      阿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了一下:"你姐夫巴不得我出来折腾呢。我整天待在家里看他批公文他比我还难受。"

      赵元珠"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那我现在天天来找你玩,你不会嫌我烦吧?"

      "你哪天没来找我?"

      两个人笑作一团,把空铺子里积的灰都惊得浮了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赵元珠最近确实来得勤。倒不是她闲——顺王府这两年事务渐多,赵元衡忙得脚不沾地,赵元珠也渐渐接手了一些府里外务的打理。但她总能在百忙之中挤出半个时辰跑来阿萝的铺子或者小宅,有时候是真有事商量,有时候就是来蹭一碟新蒸的点心。

      阿萝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有一个傍晚,赵元珠来了之后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底下,托着腮望着墙头发了足足一盏茶的呆。阿萝端了茶出来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想什么呢?"

      赵元珠回过神来看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她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伸手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阿萝,"她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分,"我问你个事。"

      "你问。"

      "就是——要是有一个人,你每次见了他都心里头砰砰跳,想跟他说话吧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说吧又憋得难受。他笑一下你就跟着笑,他皱一下眉你就想替他揉开。这是不是——"

      阿萝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姑娘跟两年前那个大大咧咧把她灌醉了往哥哥书房里送的小魔王判若两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赵元珠滚烫的耳尖,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谁呀?"

      赵元珠的嘴扁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沈望。"

      沈望。阿萝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名字,想起来了——沈望是赵元衡手下的一个幕僚,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生得清秀周正,话不多但办事利落。上回在顺王府见过一面,那人坐在角落里翻公文,被赵元珠拉着问东问西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的。当时阿萝就觉得这人有意思——能在赵元珠的咋呼攻势下保持住那份从容,就不是一般人。

      "他喜欢你吗?"阿萝直接问。

      赵元珠的耳朵"腾"地红透了,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道:"我不知道……我就是上回摔了一跤,他扶了我一把,我碰到他的手就——就——"

      阿萝笑出了声。她伸手把赵元珠埋在掌心里的脸捧起来,看着她那双又羞又亮的大眼睛,认真道:"那你明天来我铺子里。我帮你试他一下。"

      赵元珠瞪大了眼:"怎么试?"

      "你把他带来。就说铺子里有批新点心要送世子那边,让他来帮忙挑个花样。你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第二天下午,赵元珠果然把沈望带来了。

      阿萝早就准备好了。她在铺子里摆了两碟新做的点心,一碟正常,一碟是特制的——甜度翻了三倍,普通人吃一口能甜得皱眉头。她让赵元珠坐在柜台后面假装忙别的,自己把两碟点心都放在桌上,对沈望笑吟吟地开口:"沈公子,这两碟是新调的方子,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帮我尝尝哪碟更合世子的口味。"

      沈望弯腰拿起第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这碟甜淡适中,世子应该喜欢。"他又拿起第二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但面色如常地咽了下去,放下,认真道:"这碟偏甜了些,但回味有桂花香,若世子最近口味偏甜的话也可以试试。"

      阿萝看着他面不改色咽下那碟甜了足足三倍的点心,又看了看他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甜得有些发紧但忍住了。她心里有了数。回头看了一眼赵元珠——赵元珠正趴在柜台后面紧张地盯着沈望的背影,攥着算盘的手都在发颤。

      沈望走的时候赵元珠追出去送他。阿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看见赵元珠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回头说了句什么,沈望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着她——暮色里他脸上那层常年淡淡的从容微微裂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温热的、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意。

      阿萝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院。灶台上新蒸的桂花糕白汽袅袅地升着,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歇了一口气,嘴角翘着。

      后来赵元珠再来的时候,那双杏核眼里原先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彻底褪了,换了一种她从未在赵元珠脸上见过的、软软糯糯的、像被春水泡开了的光。她趴在阿萝的柜台上小声说:"他说他早就想跟我说了,就是觉得他职位低配不上我。我跟他打了一架——不是,我跟他讲道理讲了半个时辰,他才肯松口。"

      阿萝捏了捏她的脸:"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你那个沈望去你哥那儿过明路?"

      "过几天吧……"赵元珠难得扭捏了一下,又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阿萝,"阿萝,你说我哥会不会觉得他配不上我?"

      "你哥不是那种人。"阿萝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只要看到你开心,什么都好。"

      赵元珠的婚事是年底定的。沈望被赵元衡提拔成了顺王府的正式管事,赵元珠欢天喜地地拉着阿萝帮她参谋嫁衣的料子。大婚那天阿萝和陆砚一起去了,满堂宾客里赵元衡坐在主位上破天荒地喝了许多酒,脸上带着一种松快的、如释重负的笑。赵元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喜轿里掀开帘子朝阿萝喊:"江阿萝!我先成亲了!你的小娃娃还得等——"

      阿萝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她站在满堂的红绸和灯笼底下,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砚。他正在跟陆太傅说话,侧脸被喜烛的光映得暖融融的。她靠着他的肩侧站了一会儿,觉得满院子的人声和鼓乐都很远,只有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很近。

      散席之后两个人沿着长街走回小宅。冬夜的寒风从巷子里灌过来,阿萝缩了缩脖子,陆砚把披风解下来搭在她肩上,顺手把领口的带子系了个结。阿萝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透过披风边沿的绒毛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和舒展的眉眼。

      "砚哥儿。"她闷声道。

      "嗯。"

      "赵元珠嫁人了,她哥一个人了。"

      "他有他自己的日子。"

      "那你呢?"

      陆砚偏头看了她一眼。冬夜的月色把他清朗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他伸手把她披风帽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了,开口的声音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稳稳地沉到了水底:"我跟你过。"

      阿萝在披风底下笑了一声,把脸埋进领口的绒毛里不说话了。两个人走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影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的枝桠伸向冬夜的天空,疏疏朗朗的,等着来年春天再发一轮新绿。

      回到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炭火还温着。阿萝把披风解下来挂好,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暖手。陆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并排捧着杯子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的,屋里的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着,拢着。

      阿萝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只小瓷瓶——里面插着一枝干枯的桂花枝,是秋天的时候陆砚折回来插上的,花粒已经干透了泛了褐色,但细闻还有一丝浅浅的香气残存着。她碰了碰那枝干花,指尖蹭过干枯的花粒边缘,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砚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低头看见她碰着那枝干花笑,伸手把她拢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低的,带着冬夜饮过酒的微熏:"笑什么?"

      "笑这枝花。"阿萝把干花枝转了个方向让他看见,"去年的桂花留到了今年冬天。你说这枝花能等这么久,它等什么呢?"

      陆砚把下巴在她发顶轻轻磨了一下:"等你明年开春再在院子里种新的桂花树。"

      阿萝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冬夜的月光和屋里的烛火同时映在他脸上,把他清隽的眉眼勾得柔和又分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指尖贴着那片微温的皮肤,把那里最后一丝在昏暗里微微拢着的纹路慢慢推开了。

      "陆砚,"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像窗外的风声一样轻轻拂过这一室冬夜暖光,"咱们这日子还要过多少年?"

      "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那万一我活到一百岁呢?"

      "陪你到一百岁。"

      "那你一百零一岁呢?"

      陆砚低头看着她,唇角那道完整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他在冬夜烛火里把她拢紧了些,声音低低地、稳稳地落在她头顶:

      "那就再多陪你一年。每年都多陪你一年。"

      阿萝把脸埋进他怀里笑出了声。笑声闷闷的,从他衣料里透出来,在安静的冬夜里像一小串暖融融的铃铛。窗台上的干桂花枝在夜风里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把最后那缕秋天的余香也融进了冬天的空气里。

      院墙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裹着远处传来的零星的更鼓声和哪家院子里的犬吠。屋里的烛火稳稳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处,分不开。

      这一年快要过完了。新的一年在风雪后面等着。槐树该发的芽、桂花该开的花、铺子里该蒸的新糕、顺王府那边该传过来的喜讯和笑闹——所有的事都安安静静地等在各自的时节里。而阿萝和陆砚会一起等着它们来。

      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仰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正好落在他眉骨和眼睫上,她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好日子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踏实。

      她踮脚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往灶房走:"晚饭你没吃饱吧?我给你留了碗冰糖雪梨,在灶台上煨着。冬天喝了暖胃。"

      陆砚被她拽着往灶房走,跟在她后面。他的手掌被她攥着,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把她的手回握住了。两个人一起走进灶房的时候,门在他们身后半掩着,灯影和夜色在门缝里打了个照面。

      窗台上的那枝干桂花静静地立着,在冬夜里等着下一轮春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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