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 抉择
日 ...
-
日子并没有因为一张化验单就停下来。
林秀莲照常去公司，陈峰照常守着汽修厂，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孩子的事。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在胸口上。
这天下午，林秀莲从公司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市里的妇幼保健院。她想再听听专家的意见。
挂号、排队、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
接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据说在产科干了二十多年。周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她年龄、身体状况、生育史，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林女士，我实话跟你说。”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这个情况，妊娠高血压和糖尿病的风险很高，而且胎盘前置的可能性也比年轻孕妇大。到时候不光孩子可能有危险，你自己也危险。”
林秀莲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那如果我注意保养，按时检查呢？”
“风险可以降低，但不能完全排除。”周医生看着她，“你要想清楚，这个孩子要不要，决定要趁早。月份越大，对身体伤害越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林秀莲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老二。
她想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可转念一想，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让另一个孩子替她操心，她开不了这个口。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陈峰不在。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热好的饭菜。旁边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米饭还是软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峰歪歪扭扭的字：“我去汽修厂取个零件，很快回来。饭在锅里，你先吃。”
林秀莲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二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秀莲擦了擦嘴，接通了。
屏幕里，老二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笑嘻嘻的：“妈，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刚吃完，跟我女朋友一起做的。”老二把镜头一转，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在洗碗，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阿姨好！”
林秀莲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五味杂陈。
聊了几句家常，老二忽然问：“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秀莲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老二收起笑容，“妈，你别瞒我。有什么事你说，我现在又不是小孩了。”
林秀莲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秀莲斟酌着措辞，“妈这个年纪，再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老二愣住了。
屏幕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地看着林秀莲：“妈，你是不是有了？”
林秀莲没有否认。
老二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妈，这事儿你跟陈叔商量了吗？”
“商量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自己拿主意。”林秀莲说，“但他担心我的身体。”
老二点了点头：“我也担心。”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都这么大了，马上也要成家了，说实话，我没什么所谓。你生也好，不生也好，那是你的日子。但是有一点——你得先顾好你自己。”
林秀莲的眼眶湿了。
“你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出来了。”老二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是为了生个孩子把自己折腾坏了，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林秀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行了，我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好好谈恋爱，妈的事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陈峰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林秀莲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
他摸索着按了开关，客厅亮起来。
他看见林秀莲的眼睛红红的，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又去医院了？”
林秀莲点了点头。
“医生怎么说？”
林秀莲把周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陈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缝里还夹着机油的黑印，但掌心是暖的。
“秀莲。”他叫她。
“嗯？”
“我昨天说的那些话，还算数。”陈峰看着她的眼睛，“你想生，我陪你担风险。你不想生，我也陪你把身体养好。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
林秀莲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比她大几岁，这几年操劳下来，看着比同龄人老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干净的，像多年前在那个破仓库里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在这世上活了四十多年，终于有一个人，让她做什么都不怕了。
“我再想想。”她说。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催她。
那天夜里，林秀莲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医生的、老二的、陈峰的。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这个孩子来的时候，没有问过她同不同意。就像当年那些苦难一样，不由分说地砸到她头上。
但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林秀莲了。
她有选择的权利。
也有选择的底气。
她翻了个身，看着身旁熟睡的陈峰。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的枕头上，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护着她。
林秀莲轻轻握住那只手，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会做出一个决定。
无论选什么，她都知道，这条路不会再是一个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