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42、谷雨 谷

　　谷雨那天，雨终于下了。

　　不是清明那种细如牛毛的毛毛雨，也不是惊蛰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恰到好处的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从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村庄都罩在里面。

　　林秀莲坐在门口，看着这场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油亮亮的，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是镶了一颗颗碎钻。墙角那棵杏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青绿色的小杏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谷雨了。”陈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这场雨一下，地里的庄稼就该疯长了。”

　　林秀莲接过茶杯，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茶，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田野里的麦苗已经齐腰高了，在雨中摇曳着，绿浪翻滚，像是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一串串细长的荚果，在雨中微微垂着头。

　　谷雨前后，公司的事情也多起来了。

　　方强从省城出差回来，带回了那家连锁超市的合同草案。新增的四个品类——蜂蜜、干菌菇、手工粉条和杂粮礼盒——全部谈妥了，价格也基本符合预期。合同签了一年，到期后视情况续签。

　　“林总，他们那边的采购经理说了，如果我们这四款新品在市场反响好，下半年还会考虑继续增加品类。”方强在电话里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而且，他们还打算把我们现有的产品调整到更好的陈列位置，增加曝光率。”

　　“条件呢？”林秀莲问。

　　“条件就是，新品首发期间，我们要配合他们做一些促销活动。”方强说，“比如买一赠一、满减之类的。促销费用我们双方分摊。”

　　林秀莲想了想，说：“可以答应。但促销活动的方案要提前报给我审核，不能让利太多，亏本的买卖不做。”

　　“明白，林总。”

　　挂了电话，林秀莲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那份合同草案。条款写得还算公允，没有什么明显的陷阱。她拿起笔，在几处关键条款下面划了线，标注了自己的意见，然后拍了照片发给方强，让他按照这个方向去跟对方沟通。

　　谷雨那天下午，老二来了。

　　他是冒雨来的，穿着一件旧雨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着一双塑料拖鞋。一进门，他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露出里面湿了大半截的衣服。

　　“妈，地里的苗都移栽完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西瓜、甜瓜、樱桃、蓝莓，全都种下去了。刘教授前两天来了一趟，教我怎么修剪樱桃树苗，还帮我调整了种植密度。”

　　林秀莲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先把身上的水擦擦，别感冒了。”

　　老二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几下，然后说：“妈，刘教授说了，只要管理得当，樱桃树明年就能挂果，后年就能进入丰产期。蓝莓更快，今年秋天就能收获一批。”

　　“这么快？”林秀莲有些意外。

　　“蓝莓是这样的。”老二说，“当年种植，当年结果。虽然产量不会太高，但好歹是个开门红。我已经联系好了几家水果批发商，到时候不愁销路。”

　　林秀莲看着老二那张被雨淋得有些发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长大了，做事也有章法了。妈放心了。”

　　老二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妈，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把云层染成了淡淡的粉色。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春天的气息。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像是挂满了碎银子。

　　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道橙红色的光。陈峰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几只麻雀在柿子树上跳来跳去，抖落了枝叶上的水珠，洒在两个人的头上、身上。林秀莲没有躲，任由那些水珠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清新的凉意。

　　“谷雨过了。”她忽然说了一句。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谷雨过了，立夏就不远了。”

　　“春天要过去了。”林秀莲说。

　　“嗯。”陈峰说，“春天过去了，夏天就到了。一年一年的，过得真快。”

　　林秀莲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道橙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谷雨过了，立夏将至。

　　春天即将结束，夏天正在不远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