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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清明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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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天没下雨。
往年的清明，十有八九是要下雨的。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刚好把人的衣裳打湿，把地上的尘土压下去。但今年例外——天是晴的，蓝汪汪的，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林秀莲早上起来，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陈峰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纸钱、香烛、供品，装进一个篮子里。
“走吧。”林秀莲说。
两个人锁了门，沿着村道往后山走去。
村道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油亮的光泽。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黄的一大片，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几口气。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去上坟的村里人，彼此点点头，打个招呼，又各自走各自的路。没有人多说什么，清明的气氛本来就是肃穆的，不适合高声谈笑。
后山的山坡上，杂草已经长起来了，淹没了通往坟地的小路。陈峰走在前面，拿着一把镰刀，边走边砍掉挡路的荆棘和野草。林秀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石块。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父母的坟前。
坟头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麻麻的，把墓碑都挡住了一半。陈峰放下镰刀，蹲下身，开始拔那些杂草。林秀莲把篮子放在地上，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默默地拔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野草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簌簌声。
拔完草，陈峰用镰刀把坟头周围的杂树清理了一遍，又把墓碑擦拭干净。墓碑上刻着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以及立碑的年份。
林秀莲在坟前跪下来，把供品一一摆好。一盘苹果，一盘糕点，一瓶白酒，三个酒杯。她打开酒瓶，把三个酒杯都斟满了，然后点燃了香烛，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纸钱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散落到各处。林秀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陈峰站在她身后，也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一旁，给她留出空间。
林秀莲跪在那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笑容，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玩耍的情景，长大后出嫁时的场景，父母生病时的模样，以及他们临终前说的那些话。那些画面像是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她眼前掠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着，直到香烛燃尽，纸钱的灰烬完全冷却。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峰把供品收起来，把酒洒在坟前的地上，然后把空酒杯装进篮子里。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有些热了。林秀莲走了一段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父母的坟已经看不到了，被树木和山丘遮挡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位。
“明年清明再来。”她心里想。
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陈峰把篮子放好，洗了手，开始准备午饭。林秀莲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在院子里坐下来，喝了一杯凉茶。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小赵发了一条，说清明节期间商城推出了一个促销活动，效果不错，订单量比平时增长了百分之三十。方强发了一条，说他明天要去省城出差，跟那家连锁超市洽谈新增品类的事宜。周小满发了一条语音，说她今天店里生意很好，忙不过来，但心情很好。
林秀莲一一回复了，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
下午的时候，老二一家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喊“奶奶”，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跑到林秀莲面前，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奶奶，给您的！”
林秀莲接过来一看，是一把杂七杂八的野花——有黄色的蒲公英，有紫色的野豌豆花，有白色的荠菜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乱糟糟地捆在一起，但颜色鲜艳，生机勃勃的。
“真好看。”林秀莲说，“谢谢。”
孩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老二媳妇跟着进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艾草。她说：“妈，今天是清明，我们包青团吃吧。我在路边采了一些艾草，新鲜的，正好用。”
林秀莲点了点头：“好。”
几个人一起动手，开始包青团。老二媳妇把艾草洗干净，焯了水，用料理机打成泥，然后和糯米粉揉在一起，揉成一个绿色的面团。陈峰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是红豆沙，甜口的；一种是笋丁肉末，咸口的。林秀莲坐在桌前，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包上馅料，搓圆，码在蒸笼里。
孩子也凑过来帮忙，小手笨拙地搓着面团，搓出来的青团歪歪扭扭的，有的还露了馅。但她很认真，低着头，撅着嘴，专注地搓着，脸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像只小花猫。
林秀莲看着她，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蒸笼上锅，大火蒸了十五分钟。掀开锅盖的那一刻，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是艾草特有的那种清香，混合着糯米的甜香和馅料的咸香，让人闻着就食指大动。
青团出锅了，碧绿碧绿的，油亮亮的，在盘子里冒着热气。林秀莲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软糯Q弹，带着艾草的清香；里面的红豆沙甜而不腻，绵密细腻。她嚼了嚼，咽下去，觉得整个人都被这股清香包裹住了。
“好吃。”她说。
孩子也吃了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大家都笑了。
傍晚的时候，林秀莲又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树下的石墩上，几个老人正在聊天，看到林秀莲来了，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秀莲，今天去上坟了？”一个老人问。
“嗯。”林秀莲点点头，“去了一趟后山。”
“应该的。”老人说，“清明嘛，就是要回去看看祖宗。现在的年轻人，好多都不讲究这个了，连祖坟在哪里都不知道。”
另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时代变了，没办法。”
林秀莲没有接话，坐在石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铺开了一幅画。远处的山峦在晚霞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回家。
清明过了，谷雨将至。
春天快要结束了。谷雨之后，就是夏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