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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惊蛰
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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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那天,林秀莲是被雷声惊醒的。
轰隆一声,从天边滚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碾过整个天空。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更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动起来。
林秀莲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的。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但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一道接一道的白光闪过,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然后雷声就跟上来了,轰隆隆的,一波接一波,像是有辆大车从屋顶上碾过去。
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干脆起了床。
推开卧室的门,客厅里也是暗的。陈峰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三个烟蒂。
“吵醒了?”他问。
“嗯。”林秀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这雷打得吓人。”
“惊蛰嘛。”陈峰弹了弹烟灰,“第一声春雷。打完这声雷,地里的虫子就该醒了,冬眠的蛇啊蛙啊也该出来了。”
林秀莲没有说话,靠着沙发靠背,听着窗外的雷声。雷声一阵紧似一阵,中间夹杂着风声,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倒了,哐当一声响。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雨水节气那种似雨非雨的毛毛雨,而是真正的雨,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一盆水往下泼。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
“这场雨下得好。”陈峰把烟掐灭了,“地里的墒情够了,春耕不用愁了。”
林秀莲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雨声。那棵柿子树的轮廓在雨幕中影影绰绰的,枝条被风雨吹得东摇西晃。地上已经积了水,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被新的雨点淹没。
她就那么站着,听了好一会儿的雨声。
天亮之后,雨渐渐小了,但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又从中小雨变成了毛毛雨。天还是阴的,灰白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还要再下一场。
林秀莲吃了早饭,披了一件雨衣,出了门。
村道上的泥已经被雨水泡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一走一陷,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黄泥,越走越重。路两边的田地里,去年秋天留下的玉米茬子还立在那里,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地垄沟里有细细的水流在淌,浑浊的,带着泥沙,汇到更低处的沟渠里去。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枝条上,那些前几天还只是小米粒大小的芽苞,经过一夜雨水的浇灌,已经胀大了许多,有的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叶片,蜷缩着的,皱巴巴的,像是不敢一下子伸展开来。
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老二家的采摘园时,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大棚的塑料膜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大棚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绿色——应该是去年冬天育的苗,已经开始长了。大棚外面的空地上,停着老二的那辆摩托车,车座上蒙着一块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家,陈峰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铝盆,里面泡着一把黄豆,已经泡发了,个个饱满圆润,撑破了豆衣,露出白生生的豆瓣。
“泡豆子干什么?”林秀莲问。
“明天是二月二。”陈峰头也不回地说,“龙抬头,炒豆子吃。”
林秀莲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双干爽的鞋子,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小赵发了一条,说商城后台的数据一切正常,昨天的订单已经全部发货完毕。方强发了一条,说他今天去省城拜访一家新的潜在客户,下午回来后再汇报情况。周小满发了一条语音,林秀莲点开听了,声音有些沙哑,说她这两天有点感冒,不过不碍事,让妈不用担心。
林秀莲听完语音,给周小满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多喝热水,吃点药,别硬扛着。”
过了一会儿,周小满回了一个“嗯”字。
林秀莲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午饭过后,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斜斜地照在地上。被雨水洗过的世界焕然一新——树叶是翠绿的,草是嫩绿的,连泥土的颜色都比平时深了几分,透着一种油润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甜意。
林秀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的廊檐下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淋了雨的那点寒意一点点地驱散了。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梢上那些芽苞经过雨水的滋润,明显比前几天大了许多,有几个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嫩叶。
一只蜜蜂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嗡嗡嗡地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飞到柿子树上,落在一个芽苞上,趴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惊蛰了。”林秀莲心想,“虫子都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老二来了。他穿着一双高筒雨靴,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却带着笑。
“妈,这场雨下得太及时了!”他一进门就说,“地里的墒情正好,明天我就开始翻地。大棚里的苗也长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移栽了。”
林秀莲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老二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又说:“对了妈,我今天去镇上买了些东西,路过邮局的时候,看到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是镇上要搞一个乡村振兴的项目,鼓励农户发展特色种植和乡村旅游,有补贴。”
“补贴?”林秀莲问。
“嗯。”老二说,“好像是种植新品种水果有补贴,一亩地补多少钱。搞乡村旅游也有补贴,建民宿、搞农家乐都有。我寻思着,咱们那小木屋也算乡村旅游的一种,能不能申请点补贴?”
林秀莲想了想,说:“具体政策你得去镇政府问清楚。补贴这种东西,门槛高不高、手续复不复杂,都得打听清楚了再说。别为了拿补贴去做事,要看自己需不需要。”
“我知道,妈。”老二说,“我就是先问问,能拿就拿,拿不到也不强求。”
林秀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林秀莲又听到了雷声。这次远一些,闷闷的,从天边滚过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面大鼓被人敲响了。雨也跟着来了,但比昨晚小得多,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沙子。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没有睡意。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惊蛰。那时候她还年轻,老二和周小满都还小,家里穷,住的是土坯房。那年惊蛰也打雷了,雷很大,把两个孩子都吓哭了。她一手搂着一个,坐在床上,哄了半夜。陈峰不在家,去外地打工了,要到年底才能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苦,看不到头。但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苦日子居然也过来了,不知不觉地就过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沙沙的,绵绵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林秀莲起了床,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青草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远方的一个人在轻声呼唤。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惊蛰过了。”她心里想,“春分快到了。”
惊蛰过了,春分将至。
春天已经过半了。白天和黑夜,即将在这一天打成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