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女人的体面人生》8点半

238、雨水 雨

　　雨水那天，真的下雨了。

　　不是春雨，是那种似雨非雨的东西——细细的，密密的，介于雨和雾之间，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是水滴，倒像是一层潮湿的空气贴在了皮肤上。天是灰蒙蒙的，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和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林秀莲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雨，看了一会儿。雨水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濡湿了，黑褐色的树皮变成了深黑色，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地上的积雪在这场雨的侵蚀下迅速地消融着，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湿润的泥土。

　　“雨水了。”陈峰走到她身后，“这场雨一下，地就要解冻了。”

　　林秀莲没有接话，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雨水落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清新的、泥土般的气息。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里的那几滴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

　　雨水节气前后，公司的各项工作开始有序地恢复。

　　年货季结束之后，线上商城的订单量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小赵利用这段时间对商城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优化——修复了一些用户体验上的小问题，更新了商品页面，还上线了一个新的会员等级体系，增加了更多针对老用户的福利。

　　方强那边也开始着手推进新一年的工作计划。他在管理群里发了一份详细的年度规划——第一季度的工作重点是巩固现有客户资源，拓展新的B端合作伙伴；第二季度计划推出三到五款新产品，丰富产品线；第三季度重点发力线上营销，争取在双十一之前把商城的用户基数再提升一个台阶；第四季度则是全力备战年货季。

　　林秀莲看完了这份规划，没有提出太大的修改意见，只是回复了一句：“总体思路没问题，具体执行过程中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老二来了。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头盔上还挂着水珠，裤腿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嚷嚷着：“妈，地解冻了！我今天去地里看了一圈，土已经化开了，能翻地了！”

　　林秀莲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先把身上擦擦，别感冒了。”

　　老二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上擦了几下，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兴奋地说：“妈，我打算下周就开始翻地。今年春天来得早，得抓紧时间把地整出来，好育苗。”

　　“种子买了吗？”林秀莲问。

　　“买了。”老二说，“西瓜种子和甜瓜种子都买好了，还买了一些樱桃树苗和蓝莓苗，打算先试种一小块。”

　　林秀莲点了点头：“技术方面呢？专家联系了吗？”

　　“联系了。”老二说，“农科院的一位教授，专门研究果树栽培的。我跟他约好了，等树苗到了，他就过来现场指导。”

　　林秀莲看着老二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长大了。”

　　老二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笑：“妈，我都当爹的人了，还不长大？”

　　林秀莲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林秀莲起了一个大早。

　　她穿上一件薄棉袄，走出了家门。村道两旁的田野里，积雪已经消融殆尽，露出了一片片湿润的黑土地。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香和枯草的干涩味道，是春天特有的气息。

　　她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感觉。路边的杨树上，已经冒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芽苞，嫩绿嫩绿的，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新鲜的光泽。田埂上的枯草丛中，也有一些嫩绿的新芽钻了出来，细细的，弱弱的，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枝丫上，也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颗颗绿色的星星。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雨水过了。”她心里想，“惊蛰快到了。”

　　雨水过了，惊蛰将至。

　　春天正在一步一步地深入。而她，也在一步一步地跟着春天的脚步，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