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开》相思断

3、关于牧天棠色的死

　　海棠花开
　　第三幕关于牧天棠色的死
　　在拐弯处吓走了一只惊慌失措的野猫，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门，随后，吱吱呀呀的门轴转合声与门外彻底切断的灿烂阳光提醒我又来到了这个噩梦一般的狱所。
　　不寒而栗的抱紧双臂，面对眼前无比熟悉而漆黑无迹空间，还是自我保护的展开双翅，银蓝色的辉芒照亮这条小小的甬道。顺着台阶走下去，即使脚步轻盈如蝶，还是有空寂的声音回回荡荡，阴冷的风倒灌不止，顺便传来一个男人讥讽的声音：“又来了么？”
　　世上我最忌惮的人只有三个，父亲、哥哥、以及现在被锁在地下水窟的叔叔——牧田修齐——千易的亲生父亲。我想自己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叔叔因为权利而杀了父亲，自己因为记恨而杀了千易，叔叔也被我囚禁了五年之久，这般复杂的恩怨关系。
　　揉了揉太阳穴推开甬道尽头的槐木门，潮湿的水汽和腐败的气味交杂扑面，伴随着一个中年男子半是嘲讽半是阴冷的低笑声，很难想像这个男人曾经有一副怎样的好嗓子，唱过怎样动听的情歌。掌心燃起一点火光，对门的墙面上被铁链紧缚了一个褴褛而狰狞的男子，原本是英俊的，只是脸上的疤痕像扭曲的虫在昏暗的光亮下诅咒了一切美好，很难再让人回想那个玉树凌风到可以勾引自己嫂嫂的美男子。
　　“感谢无所不能的神，你还活着。”这是我千篇一律亘古不变的开场白。
　　“而你大概快死了吧。”牧田修齐的目光毫无遮拦的看向我的右肩，仿佛可以看到那株隐形的海棠花在悄然绽放。他笑的阴沉，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她希望我活着却又巴不得我立刻就横尸当场。
　　“不急，迟早的事。”我心虚的握了握拳，“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没用。我一死，你就再也不会见到千易了。”
　　叔叔的眼睛一眯，忿忿的盯着我。
　　这平白的长了我的气焰。“可怜你的一番父母心，千易却未必领情啊。”
　　叔叔冷笑一声，我的语言攻击他已经受的不少，大抵是习惯了吧。
　　“不过，我还不算太没有良心，像千易这样不孝的孩子，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要帮叔叔管教管教了，你说如何？”
　　“牧天棠色！”
　　青铜链紧绷的“嘎嘎”声骤响，我下意识的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难以自保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女儿目眦尽裂。
　　我微笑，极尽温和，“叔叔，你知道我讨厌什么么？我讨厌的，就是你和母亲的温言细语，就是你们一家相互惦念的亲情，就是千易得到的一切：母爱，父爱。”指尖撩开遮在眼前的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如裹了一层薄薄的焦糖一般流动莹澈，却流露不出任何甜美的色彩。“你这般紧张，难不保我记恨到极点而打散她的魂魄。”
　　“有父亲的关爱真是件美好的事啊。被她斩了一刀还是这么惦念自己的女儿，千易还真是不识好歹。”我突然嘻嘻的笑了起来，眉眼如月，细细弯弯。“见叔叔如此思念千易，我也不好意思再吊你的胃口。让你见一见她，了了心里的执念，你也好上路不是么？”
　　叔叔似乎有些惊讶，他皱起眉，深深的盯着我，“你又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转过身，推门，“只不过如你所愿，我就要死了。”

　　在北地漫长的雨季到来后，我似乎清闲下来，然而沙沙的雨声影响着我本不悦的心情，使整个人变得焦躁起来，连冬至都变得出奇的伶俐起来，深怕再使我动气而一病不起。
　　尽管飘树极力反对把冬至收在我的门下，但是身为圣主意料之外的有功之臣，这个看似微不足道但是对他有利的请求还是被应允了。
　　“澹台大人送来的九叶茶要喝完了，我再去取一些回来么？”冬至小心翼翼的问，仿佛担心口气大了会把我吹死。
　　我有些倦惫的挥挥手，“澹台大人很忙，少去烦他。茶的事再说吧……”话还没说完，嗓子里涌上一股咸咸的腥味，我蜷在椅子里咳了起来，冬至一边轻捶着我的后背，一边说：“过会儿我还是去草堂吧，九叶茶断了，治病会延误的。”我摇了摇头，便又听到几个月来冬至天天重复的自责：“都是我不好，上次斩杀蛇藤的时候拖大人的后退，还连累大人得了这么重的病。”
　　我苦笑着向暖炉挪了挪身体，这和斩杀蛇藤没有关系，如果仅仅是那次，在飘树的调理下，早该好了，都是因为让千易去见牧田修齐，牧田修齐居然挑动千易决斗，他大概认为死在女儿的手里必死在我的手里好多了。当我再打斗中清醒时，只看见自己手里的法杖直直插进了叔叔的胸膛，恍惚中他的笑脸，让我想起了不苟言笑的父亲，他说：“很好，你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很好。”水窟恢复了安静，死气沉沉的那一种，千易铁青着一张和我极为相像的脸，问我和她老子一样的问题：“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看着手臂上的新伤口，用扯断的衣带一丝不苟的包扎好，“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么？终于会高兴了吧。”
　　千易抿了一下唇，又问：“母亲是怎么死的？”
　　衣带最后一个结束得很紧，我痛得咧了咧嘴，然后抬起眉眼看她，“你问的，是你的母亲？还是我的？”
　　戏谑的口气让她的眼里冒出一丝怒火，但仍耐着性子，“有区别么？”
　　“有啊，”我一边拂去衣衫上的灰尘，说：“我的母亲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你的母亲……叔叔不是都已经告诉你了么？何必再问？”
　　“真是你……真是你杀了她……不……不！为什么？她不也是你的母亲吗？为什么？”几乎崩溃的千易对着我嚎啕，眼里泛红的血丝，说不清是恨还是痛。
　　“瞧一瞧我天真无邪的好妹妹，你以为在你出世以后，我们的母亲还会在意我这个儿子吗？大哥虽然每天被父亲呵责着，但是起码还有人在乎，起码有人会惦记，我呢？我有什么？我从四岁开始就没有再亲近过双亲，他们都不在乎我。父亲一心要把大哥培养成最年轻的擒魔魁，母亲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我只剩下一座空房子，只剩下父亲严厉冷漠的表情和母亲匆匆离开的背影，只剩下别人眼里温暖的家我眼里的地域!”我越说越是激动，似乎把积压了二十多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胸口痛着，想有一把刀子在剖开我日夜暗自舔舐的伤口，连呼吸都变的困难，只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本我以为，只要我做的够优秀，我就会赢会他们的目光，但是我错了，当我十六岁就当上北地司法掌使的时候，他们待我仍不比你，不比大哥，就像是累赘，都不想要也不想管。这种感觉，你明白么”
　　千易呆呆的看着我，或许无法想象或许不相信，但都与我无关。
　　“你不会明白的。呵，这一切，就如同你当年对我的诅咒一样，全部都在意料之中应验了。千易，”我抹去眼里疯狂的颜色，换上一张大哥对我时的温柔，“你我不过棋子，没有人会得好死的，没有人。”

　　急匆匆的叩门声像催命鬼催命一样传了进来，冬至为我披了一件大氅，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传令使的脸色像极了今天的天气，阴沉而灰暗，“牧天大人，圣主有任务给你。”
　　我手里的茶盏微晃，问：“是修罗？”
　　传令使和冬至的身体一震，脸上漾过的震惊被我一一捕捉。
　　北地虽然这几年不比鼎盛时期人才辈出，但还不至于让一个文官只身去猎修罗，这大概，又是飘树的主意，完全像是赤裸裸的借刀杀人，看来圣主比我还着急。
　　“把卷宗给冬至吧，带我回话，即日我会启程。”
　　送走传令使，东至立刻就神色焦急的说：“牧天大人你的病……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厉害的魔？“
　　右肩上的海棠花要开了，只剩几瓣殷红的花瓣还未舒展开而已，我想自己的确杀不了那只修罗，或许连小喽喽都对付不了。
　　“知道肉包子打狗么？肉包子在被扔出去之前，没有权利选择不去，也没有权利选择辩驳。”我微笑着看着这个正值风华的少年，“去准备一下吧，明天就走，顺便看看海棠林。”

　　第二天放晴，空气很是清新，冬至还在叨叨，“大人，和澹台大人说说吧，至少也应该要你的病好些了再走啊。”
　　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海棠林，“喏，你的澹台大人在那儿，自己去和他说吧。”
　　冷雨后的海棠花开得灿然，在清凉的早晨如同天边的火烧云，每一片花瓣都像要燃尽最后一丝精血。一袭白衣的飘树立在林中，回首对我微笑，本该清绝，却沾染了不该有的离别。
　　一步步走近，冬至和飘树之间的哑剧终于传出了声音。
　　“让棠色去，本是我的意思，他是牧天家的人，这点麻烦难不倒他。’
　　“可是大人病得厉害，这事不能缓一缓么？”
　　“他既然应了是今天，自有他的道理，由不得我。你又何必如此担心。”
　　“大人说，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飘树便笑了，“你看看你的大人那是肉包子，分明就是菜包子，打给狗狗也不会吃的。”
　　我也笑：“飘树你在骂我啊。冬至，去林外等我，我和澹台大人有话说。”
　　飘树帮我整了整衣服，又捧起我的脸左右看了看，摘下自己的发带，束起我在风中苦苦挣扎的长发，才开口：“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一直低垂的眉眼才看向他，“原本这是与你们澹台氏是无关的，却偏偏被我扯了进来，不怨我么？”
　　飘树看着我，“棠色，我不比你笨到哪里去，帮你正是因为知道你的目的，才心甘情愿受蒙蔽的，而不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果然是知道的，怪不得，可以从一个药师，坐到谋士的位子。”
　　怪异的沉默在我与他之间蔓延，仿佛窒息的痛苦，在彼此煎熬。
　　“真的……什么都知道么……”
　　“从那时我在这里初见你，就知道会有今天。”
　　“那你又为什么帮我，又有什么好处？这种事一旦事发，你我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在乎。”飘树俯身，温热的气息和独特的花香像鳞波一样在周身荡漾，在耳畔，低声念出一个终结般的名字——“棠戟”。
　　狠狠地颤了一下，险些站不稳，飘树手疾眼快的把双手抄在我的腋下，对我微笑，狡黠如狐狩猎，而我，已入套。
　　慌乱的推开他，我急速转身，却见冬至的凤羽箭指向我，眉目间持重沉着的神色，与往日所见，判若两人。
　　想退，已无路可走。
　　棠戟——修罗的少子——打入北地二十四年的内鬼——就是牧天家的人。
　　繁茂的花林被株株砍倒，血滴一样的花瓣飞旋如雨，凭空冒出的猎魔者把我包围在中间，如同四面随时会压倒的高墙。
　　我回身盯着飘树，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的如意算盘要打空了，他是不会因为我在你们的手里而停止计划的。”
　　“我是不会留着你的，太过于危险。我记得，修罗没有见过你吧，如果我再派一个人代替你作为棠戟回到魔宫呢？修罗一定很高兴吧，嗯？”
　　额角渗下的汗珠扎痛了我的眼睛，后退两步，眼前所有的景象开始支离破碎。
　　“对了，有一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九叶茶单独喝是可以养病提神，但是闻了九叶花的香味，就是剧毒，会要命的。”
　　我想起清晨时分冬至端来的茶，我想起飘树身上陌生的花香。
　　“棠戟，你和我，谁更聪明呢？”
　　身体无力的倒下，许多人隐隐绰绰的站在我的周围，不断的叫着那个名字：“棠戟……棠戟……棠戟……棠戟……棠戟……”
　　我慌乱的的挥动着双手，抓到的却只有虚无。胸口突然传来一阵与这混沌不同的剧痛，立刻弥漫开来，涣散前的瞳孔倒影着箭的凤羽，五色琉璃。
　　随着血液的流逝，我的身体逐渐冰凉，我想肩上的海棠花，一定妖艳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就是这样，很好。
　　我扬起嘴角。
　　这是我的微笑，却没有人再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