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7、低血糖 调研第

　　调研第三天，日程排得最满。

　　上午去开发区考察，下午参加企业座谈会。南方的太阳出来了，暴晒，空气闷得像蒸笼。

　　赵建国不太适应这种湿热。西装外套早已脱下，搭在臂弯里，衬衫后背微微汗湿。

　　座谈会上，企业代表轮流发言，吐槽居多，建议也不少。赵建国一边听，一边记，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严肃与耐心。

　　坐在他左手边的林蔚，却渐渐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脸色发白，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像在忍耐什么。她试图喝口水，但手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赵建国正在看材料，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侧过头，低声问：“没事吧？”

　　林蔚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压得极低：“没事，有点闷。”

　　会议继续进行。但赵建国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注意到林蔚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短促。

　　这种情况，他见过。前妻在世时，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低血糖。”赵建国心里有了数。

　　他没再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向正在慷慨激昂发言的企业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分钟后，那个企业家终于讲完了。

　　趁着掌声间隙，赵建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感谢各位的宝贵意见。因为下午行程紧凑，我们就不占用大家更多时间了。”

　　他转头看向当地陪同的副主任：“麻烦安排一下，我们要先去下一个点位。”

　　“好的好的，赵处这边请。”

　　一行人起身离场。

　　走出会议室，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林蔚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赵建国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很快，也很轻，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能。”林蔚咬着牙，脸色惨白。

　　上了中巴车，冷气开得很足。赵建国让司机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车开出没多远，他忽然开口：“停一下。”

　　“赵处，怎么了？”司机问。

　　“去买点东西。”

　　赵建国下车，走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两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瓶常温的葡萄糖水和一盒巧克力。

　　他走到后排，把东西递给缩在座位上的林蔚。

　　“喝了。”他说。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就是命令。

　　林蔚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乖乖接过，拧开瓶盖。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

　　车内很安静，同事们都在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后排的小插曲。

　　赵建国坐回前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谢谢赵处。”林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

　　“应该的。”赵建国没回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处要注意。”

　　又是那套官样文章。

　　但林蔚在后面轻轻笑了一下。

　　下车时，她的脚步已经稳健了许多。赵建国走在前面，刻意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下午的调研，林蔚恢复了状态，甚至比上午更犀利，指出了几个数据上的漏洞。

　　没人知道，就在半小时前，这位雷厉风行的林处，差点晕倒在会议室里。

　　也没人知道，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赵处长，在便利店货架前犹豫了两秒，最终选了那盒最贵的黑巧克力。

　　回程的大巴上，林蔚发来一条短信。

　　不是工作群，是私人号码。

　　只有五个字：“那盒糖很甜。”

　　赵建国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