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5、那碗粥 晚餐安

　　晚餐安排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

　　说是欢迎宴，其实是当地对口单位的接待。气氛热烈，酒杯碰撞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赵建国坐在主位，举杯、致辞、寒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他喝得不多，但架不住热情。半场下来，胃里已经有些发热。

　　席间，他偶尔抬眼，看见林蔚坐在斜对面。她应对自如，既能喝酒也能挡酒，几句话就把对方处长逗得开怀大笑。

　　这才是真正的林蔚，赵建国想。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的下属，而是一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过的女人。

　　“赵处，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给我这次学习的机会。”林蔚端着酒杯走过来。

　　“应该的。”赵建国站起身，碰杯。

　　酒是当地特产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晚饭结束，已是九点多。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众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赵建国走出餐厅，并没有回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大堂旁边的便利店。

　　他买了两盒纯牛奶，一瓶矿泉水。结账时，收银员问：“先生，需要袋子吗？”

　　“不用。”

　　他拎着东西，站在酒店门口。外面的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没。

　　犹豫了几秒，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并不是想走去哪里，只是想吹吹风。

　　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招牌已经褪色，写着“潮汕砂锅粥”。

　　赵建国停下了脚步。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擦桌子。他走进去，要了一碗干贝鲜虾粥。

　　粥煮得很慢。热气腾腾端上来时，赵建国忽然想起了家里的那碗白粥，想起了前妻，想起了很多年没联系的旧人。

　　他喝得很慢。粥很烫，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把胃里那点酒意压了下去。

　　吃完，他结账出门。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绵细雨。他往回走，心情比出来时平静了许多。

　　快到酒店门口时，他看见了林蔚。

　　她就站在玻璃门内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车，又似乎只是在透气。她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赵建国下意识地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蔚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玻璃门，隔着这场下不停的雨。

　　赵建国推开门，湿漉漉的冷风灌进来。

　　“赵处？”林蔚有些惊讶，“您出去散步了？”

　　“嗯，透透气。”赵建国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但那个便利店的logo太显眼。

　　林蔚的目光落在袋子上，笑了：“这么晚了还买牛奶？”

　　“随便买点。”赵建国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提那碗粥。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赵建国按了16楼，林蔚按了15楼。

　　电梯缓缓上升。

　　“刚才的酒，有点上头。”林蔚忽然说，“我在外面站了会儿，本来想等雨停，结果越下越大。”

　　“南方就是这样。”赵建国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叮。

　　15楼到了。

　　门开了，林蔚却没有立刻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赵建国，眼神在电梯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很亮。

　　“赵处，”她声音很轻，“今晚的粥，好喝吗？”

　　赵建国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

　　林蔚笑了笑，没等他回答，便走出了电梯，留下一句：“晚安。”

　　电梯门缓缓合上。

　　赵建国站在轿厢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狼狈的自己——头发被雨打湿了，西装肩头有一块深色的水渍。

　　他摸了摸口袋，那盒没喝的牛奶已经被挤变形了。

　　他忽然明白，刚才在粥店，在对面的座位上，或许一直坐着另一个人。

　　只不过，他们都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