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4、南方雨夜

　　飞机落地时，晚点了四十分钟。

　　行李转盘前挤满了人。赵建国站在外侧，看着转盘慢吞吞地转。他不喜欢这种无序的等待，每一件行李都长得差不多，像某种无法掌控的变量。

　　“赵处，您的箱子。”

　　林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伸手把他那个黑色的大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搬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矫饰。

　　“谢谢。”赵建国说。

　　“应该的。”林蔚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银色箱子，“看来大家都带了同样的装备。”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南方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草木腐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赵建国紧了紧西装外套的扣子。

　　接机的大巴车已经在等了。上车，点名，出发。

　　车窗外，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转眼就连成了线，把窗外霓虹闪烁的陌生城市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坐在前排的老刘抱怨了一句，“一会儿的欢迎宴，估计又要喝酒。”

　　赵建国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到达酒店，已是华灯初上。

　　这是一家老牌星级酒店，大堂挑高很高，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前台正在办理入住，由于团队订单出了点小差错，排队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赵建国站在大堂一侧，看着同事们一个个领了房卡上楼。空气中弥漫着香氛和潮湿的霉味。

　　“赵处，”林蔚办完手续，走过来，“我的房卡出了问题，系统里没查到订单，前台说让我等等。”

　　“不急，我也在这儿等。”赵建国说。

　　两人并肩站在大堂的立柱旁。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的滚轮声吵得人心烦。

　　雨势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雨水敲打玻璃穹顶的轰鸣声。

　　“南方就是这样，晴雨不定。”林蔚看着外面的雨幕，轻声说，“我以前在这儿读过两年书，最怕这种回南天。”

　　“读研？”赵建国问。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工作语境下问她的私事。

　　“嗯，在这边读的硕士。那时候穷，下雨天舍不得打车，骑着单车在雨里跑，回去全身湿透，还要赶论文。”

　　林蔚说着，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回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建国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在北方干燥暖气里待久了的人，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雷厉风行的林处，也曾有过在雨里狼狈骑车的青春。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毕业，回了老家，结婚，生子，离婚。”林蔚说得云淡风轻，“人生就像这雨，有时候躲都躲不掉。”

　　前台那边终于处理好问题，工作人员走过来：“林女士，抱歉让您久等，房卡给您。”

　　“没事。”林蔚接过房卡，转头对赵建国点点头，“赵处，那我先上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赵建国看着她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房卡——1608。

　　拿出手机，他点开那个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三个字：“早点休。”

　　发送。

　　电梯的数字跳到了16层。

　　赵建国收起手机，转身走向电梯。

　　大堂的玻璃门外，暴雨如注。他忽然想起林蔚说的那句“人生就像这雨”。

　　五十年来，他习惯了撑伞，习惯了躲避，却从未想过，如果淋湿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