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3、出差名单 办

　　办公厅的通知是周三下午三点发的。

　　赵建国正在审一份关于简化审批层级的意见稿，内线电话响了。是综合处的王秘，语速很快，带着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歉意和命令的腔调。

　　“赵处，打扰您。南方片区的调研，原计划下个月，现在提前到下周二。名单刚定，您带队，成员里包括市局借调的那几位骨干。”

　　赵建国握着听筒，没说话。

　　王秘在那头报名字：“除了您，还有一处的小张，二处的老刘，然后就是市局的林蔚、陈志……”

　　“林蔚？”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对，林蔚。她负责材料统筹，毕竟这次调研重点是基层创新，她手头那几个案例很典型。”

　　“知道了。”赵建国说，“名单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飞，像无数只苍白的手。

　　下周二。五天之后。

　　他点开邮箱，打印出那份名单。白纸黑字，第一行是他的名字，第三行是林蔚。

　　赵建国拿起红笔，在“林蔚”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画完，他觉得不妥，又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周五下午，召开行前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林蔚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比开会时随意些，但也更精神。

　　赵建国主持会议，语气一贯的平稳：“这次去的主要任务是摸清底数，找准问题。林处，你们市局准备的那几个创新案例，带了吗？”

　　“带了，赵处。”林蔚打开电脑，“我已经整理成册，会前发您邮箱了。”

　　“好。”赵建国点点头，“到时候现场讲解，要抓重点。”

　　会议进行得很高效。散会时，赵建国特意留在最后，跟综合处的人核对预算和车票。

　　众人陆续离开。

　　林蔚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说：“赵处，那我先回去了，周末我把PPT再润色一下。”

　　“行。”赵建国没抬头，看着手里的票据，“辛苦。”

　　门关上了。

　　赵建国这才抬起头。会议室空荡荡的，只有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作响。屏幕上还停留在那页PPT，标题是《基层审批服务创新实践》。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周末，赵建国在家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两套换洗衬衫，一条领带，剃须刀，充电器。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

　　穿上，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他忽然想起那个扣子。

　　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针线盒。这是前妻留下的，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动过。

　　捏着针，线头穿了几次才穿进去。他低下头，笨拙地缝那颗松掉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像个初学者。

　　缝好，他用力拽了拽，结实了。

　　周一早上，他把这件衬衫熨得笔挺，放进箱子。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像要下雨。

　　省厅大门口，大巴车已经等着了。同事们陆续上车。赵建国站在车门前，挨个点名。

　　“小张。”

　　“到。”

　　“老刘。”

　　“到。”

　　……

　　“林蔚。”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稍微顿了一下。

　　“到。”

　　林蔚提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穿着那件深蓝色针织衫，微笑着看他。

　　赵建国点点头，侧身让她上车。

　　他最后一个上车，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从后视镜里，他能看见车厢中段，林蔚正低头看手机。

　　车子启动，驶出大院。

　　赵建国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两条记录：

　　“赵处，我是林蔚……”

　　“好。”

　　他打字：“这次调研任务重，大家辛苦。”

　　想了想，又删掉。

　　改成：“注意安全。”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后排传来同事的聊天声，笑声，还有翻报纸的声音。

　　赵建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个松掉的扣子，好像又被谁轻轻拽了一下。

　　这次，不是衬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