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度》8点半

2、安全距离 接

　　接下来的两周，赵建国把“公事公办”四个字执行到了极致。

　　周一的处务会，林蔚照例坐在斜对面。汇报工作时，她的逻辑依然清晰，语速不疾不徐。赵建国听着，偶尔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他一次都没有看她的眼睛。

　　只有一次，林蔚提到一组数据有误，需要去档案室调取三年前的存底。赵建国翻开文件夹，随口说：“那个档案室钥匙在小李那儿，我让他陪你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林蔚说。

　　“也好。”

　　对话结束。标准，得体。

　　散会后，人群涌向电梯。赵建国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他看见林蔚进了电梯，背影被金属门缓缓夹住，消失。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五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有些路，走楼梯比乘电梯更安全。

　　中午食堂。

　　赵建国端着餐盘，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老位置。那是他的领地，多年来雷打不动。刚坐下，眼角余光瞥见林蔚端着一碗西红柿牛腩进了门。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人。赵建国迅速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假装在思考工作。

　　直到听见隔壁桌有人招呼林蔚的声音，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隔着两排座位，他听见林蔚在跟同事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赵建国发现，她说话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像在提问，又像在自嘲。

　　那天下午，办公厅送来一批新印的文件。赵建国在签收时，手指无意间蹭到了封皮上的油墨。他皱了皱眉，去洗手间洗手。

　　镜子前，他解开衬衫袖扣，挽起袖子。水流冰凉，冲掉了黑色的墨迹。

　　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林蔚走进了隔间。

　　两人隔着几面镜子的距离，视线在镜中短暂交汇。

　　赵建国迅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干。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一套规定动作。

　　“赵处。”林蔚在镜子里对他点了点头。

　　“林处。”赵建国回礼，声音平稳。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的那份调研报告上。报告旁边，放着那个U盘。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林蔚递给他U盘时，指尖的温度。很短，很轻，像静电。

　　赵建国摇了摇头，把思绪甩开。他打开电脑，开始批阅其他文件。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陆续熄灯。赵建国收拾东西，锁门。

　　走到楼下，天已经黑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车钥匙，按开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处，还没走呢？”

　　赵建国回头。林蔚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去超市采购回来。

　　“刚忙完。”赵建国说，“你也住这边附近？”

　　“不远，打车十分钟。”林蔚笑了笑，“今天女儿回来吃饭，去买点她爱吃的。”

　　“哦，挺好。”赵建国点点头，“路上小心。”

　　“您也是，赵处。”

　　车子驶出大院。赵建国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买的菜里，有没有空心菜？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稳住方向盘。

　　不能想。

　　他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点吹散。

　　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饭离开了。一荤一素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赵建国盛了一碗饭，坐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的通知。

　　他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整个晚上，他没有再去碰那个衬衫的扣子。

　　但那个松掉的扣子，就像心里的一个缺口，虽然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